作者简介 蔡建峰|1994 年出生,福建泉州人。小说《尼伯龙根之歌》获未来科幻大师三等奖。《记忆捕手》收录于“中篇科幻佳作丛书·科幻剧院系列”《未来往事》,《汇流》收录于同系列《未然的历史》。
全文约 47000 字,原分上、下两篇连载。
一
老鼠在百姓们眼中,向来是唱丑角的。它甫一登场,遭遇的便是人人喊打、人人叫好的处境。过去,茶楼的说书人,会把老鼠的故事说给客人们听;不过,这些老鼠其实是人,我们历来就有用鼠辈、鼠目寸光和过街老鼠形容奸人和恶人的癖好,而进城卖粮,在茶楼歇脚的庄稼汉,往往会把老鼠的故事听了去,回到家中又讲给婆娘和孩子听。时至今日,莫说说书人,就连茶楼也很少见。因此,除开闽粤两地的百姓(他们仍有吃早茶的习惯,过着嗜茶如命的日子),旁人几乎无法想象,在上世纪二十年代,泉州府这边一个苦命的庄稼汉,百忙之中仍要到茶楼听书,一不是为了消遣,二不是关心时局;他坐到茶馆里喝茶,仅仅是为了一尝茶水烫过舌尖的滋味。
这个庄稼汉叫邱春水,尽管他已是四个孩子的阿爸,尽管最大的那个已至弱冠之年,尽管二十多年来他靠自己的双手更靠那个起早贪黑、卖起力气一点儿也不比男人差的糟糠之妻,已为四个孩子攒下一份微薄的家业,但村里的人依旧唤他“阿春仔”;这是他的小名,被人叫了大半辈子。
这是一九二六年的秋分[1],邱春水到茶楼落座时,说书先生正在台上讲老鼠的故事。他对那只老鼠是姓孔还是姓李并不感兴趣[2]。他只顾着喝茶,茶水钱是从卖粮所得的银元里私借来的。每次进城,他都会到这里点上一壶水仙种。于是,一年到头来,他总坐在同一个位置,盘算着各类要交的税捐,一年所得总是不够一家人吃穿用度。有时,他想问题想得烦了,便端着茶碗、拎着茶壶走到门口。小二也不拦他,只是盯着他,而他自己却老是盯着外面,茶凉了也不自知。
[1]这一天是1926年9月24日,星期五。
[2]1918年,福建督军李厚基视农民种植罂粟为生财之道,遂创办田亩捐,在闽南一带勒收,每亩捐额六至二十四银元。此后各派系军队进驻泉州地区,无论有无栽种罂粟,均按亩摊收。1922年年末,李厚基被赶出福建。孙传芳入闽后,其部属孔昭同携陆军第十二师二十四旅进驻泉州,后任兴泉永镇守使,此人勾结土匪,以清乡为名,巧立名目,大肆搜刮民脂民膏,当时福建苛捐杂税之多,各省罕有其匹。
已是九月,但天气还是热。
茶楼的里头总是很昏暗,外面却很亮。
有一回,他告诉小二,小二又告诉掌柜的:“茶楼的布局不好,采光很成问题,这在风水上是大忌。”掌柜的听了,倒也不恼,只是故意让茶师把水烧得滚烫滚烫,给这位大师满上。几次之后,他的嘴唇起了水疱,舌头也跟着安分了。后来,他又转念一想,自己倒也喜欢这样的黑暗,站在余荫里看太阳的感觉。他看着外面,故作轻松,等待茶凉。外面,街市上,挑扁担的货郎,卖碗糕的摊贩,叫卖鸡蛋的村妇,卖豇豆的菜贩子,卖报的孩童,贩运紧俏货物的行脚商,专贴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,抽签算命的风水先生,来来往往,络绎不绝,在阳光下忙碌着。他颇为享受这种感觉。这感觉使他高人一等,尽管他们是一类人。
街对面,是一家烟馆。自从有了这烟馆以来,茶楼的生意便不算好。烟馆的门扉虚掩着。邱春水站在茶楼门口,隐约可见抽大烟的长铺、烟具以及侧躺着的男人和女人;墙上张贴着各式海报,穿旗袍的女子单手托腮,巧笑嫣然,远非乡野村妇能比。他唾弃这些人,不是海报上的女子,而是长铺上的同胞。他同样唾弃那些改种罂粟的农民,仅仅是要交更多税捐,他们便承受不住压力,白白浪费了大好的土地。他自我感觉良好,看不起这儿也看不起那儿。他颇为享受这种感觉。这感觉使他高人一等,好像天地间只有他是清白无辜的,而上天不给好人优待,不使他发财,真是瞎了眼。
邱春水拎起茶壶,喝完最后一碗茶水。他从怀里摸出烟袋锅,在墙上敲了一下,大声地喊了句:“小二,结账!”小二翻了个白眼,走过来,变脸比翻书还快。他亲切地管他叫阿伯,告知他由于种鸦片的人多了,种茶的人少了,所以茶水涨价。邱春水梗着脖子,脸色通红,像一只引颈待戮的鸭子。边上,说书先生已下台来,与众茶客一同喝茶,还不忘祷告。邱春水这才知道,原来他是信西士(耶稣)的。说书先生向这些客人们打听起逸闻轶事,好叫自己显得消息灵通。其中一个乡下来的客人说,近来日子稀松平常,除了各县都在闹鼠患,没什么大事,倒是同乡的一个农民,被老鼠咬了,已经在床上睡了五天了。其他人一听,便也纳闷了:他不用干活的么?那人便说,不是不干活,而是睡不醒,人醒了才得干活,还要为生机奔波,而睡着了,梦里什么都有,还不必事事操心。这时,其他人又问,那他靠什么活下去呢?那人说,现在他的吃喝拉撒,都由他的妻儿照顾呢,倒是提前享了清福。于是他们艳羡了。他们起早贪黑,早出晚归,还从未睡过一个好觉。一旁的邱春水听了,心里头不免有些酸溜溜的。他想,要是自己也得这种怪病,就有借口做梦,也不必这么劳累了。然后,他又想,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病呢,那人一定是装睡。
邱春水站在门口,又听他们聊了会儿天,终于把银元捂热了,而小二的眼神也渐渐不耐烦。他想,要不是这里的水仙种当真一绝,他是真不想再来。邱春水不喜欢去茶庄,一是去不起,二是听说那里早不卖茶叶,改行经营烟土。他越想越觉得,这茶水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,但坐在这里,一个人,不去想什么家长里短,却也清清爽爽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,掌柜的和小二,老是想让他难堪。他琢磨着自己是客人,理应发火。可是奇怪,他一坐在这里,就变得窝囊,大概是害怕被赶出去,失去那种清爽罢。他一声不吭,付了钱,心里头在滴血。他开始哼哼唧唧,迎着黄昏往外走。外面已是晚霞如血。一想到回家还得面对妻子的非难,他的心情有如奔赴刑场。
也正是这个当儿,从对面的烟馆里跌跌撞撞走出一青年男子。那人穿一件翻驳领的西装,单排扣,手襟袋里隐约显出半个怀表。邱春水赶紧让了路。他并没有认出此人,但一瞧对方穿得体面,准是哪户人家的公子哥。然而,也正是这么一个体面人,却好像懒散的醉汉,在街上胡乱地走,伸手要去扶墙。邱春水一把扶住他。公子哥倒没看见邱春水,他只感到恶心,晕眩,又冷又热,头痛欲裂,一颗心在血肉紧实的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,他感到自己胡乱摸索,半晌之后终于扶上那堵墙,于是,他再压制不住那股热望,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,可是,呕到墙上的,却不是中午吃的尚待消化的鲜美的鱼肉,而是一些黑黑的分不清是血块还是脏器的东西。那堵墙发出惊叫。那堵墙会蠕动会说话会收缩会后退。那堵墙是活的。他无法理解。他怀着极大的困惑,看不见那堵墙,只看到黑暗。他听见黑暗中,自己的心跳如同鼓声,越来越响,仿佛要炸裂。他心想自己是一定是吃了火药,而现在他的肚子他的胸腔他的心脏他的脑袋将被点燃。就在这时,他的思想猛地爆炸,有如混沌初开,看见无限的光、无限的幸福、无限的安宁。那光将他吞没。
天色已晚,暑气渐消。邱春水连忙甩开他,嫌恶地看向自己的汗衫。他觉得自己像条被腌渍的咸鱼,浑身上下散发着难闻的味道。可是,他还没来得及埋怨呢,余光却瞥见面前那人后脑勺朝下,直挺挺倒在石板街上。他心里头慌,叫苦不迭,脸上却一点儿也不表现出来。他拿出糊弄茶楼掌柜的那股子劲儿,用同样的方法糊弄自己。他连骂了几声晦气,但转念一想,福祸相依,很快又乐观起来。他脱去汗衫,揉成一团,四周投去一瞥,尔后迅速弯腰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满身污秽的庄稼汉,正如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从烟馆里走出来的死鬼。邱春水坐上牛车,慢慢往乡下走。出了德济门,是浯江[3]。站在顺济桥上,他把那件汗衫往水里一抛,任凭它徐徐展开,顺流而下。下游传来几个浣女的笑声,间或夹杂着棒槌拍打衣服的声音。天空是一尾锦鲤,玫红的云彩有如锦鲤的鳞。汗衫在晋江水里浮沉,已经漂远了。他看着那件汗衫远去,形状在霞光中如同一具浮尸,心里头紧跟着有一块石头放下。
[3]德济门外的晋江属浯江段。
过了顺济桥,复往南行数里路,便是家。江对岸,有几个蟳埔女正在滩涂上捡蚬子。船夫在江上撑蒿。邱春水回到乡下时,天迅速黑了。幼子家兴正蹲在田埂上,边上站着长子家和。他们正在看蚂蚁搬家。这时,家和看见父亲回来了,连忙咳嗽一声。“阿爸!”家兴高兴地喊道。邱春水赶紧板正脸,走到二人身边。他抚抚幼子的脑袋,想一展当爹的威严。但小孩子不喜欢别人摸自己的头,觉得那会让自己长不高。他一把拍开阿爸的手,邱春水悻悻然,但也不恼,只是问他:“食未?”家兴摇摇头。父子三人什么也没说,他们一起往厝内走。家和不吭声,倒不是不想,而是父亲不允许。他七岁那年,一个云游四海的癞头和尚教他修闭口禅。他先是告诉邱春水,然后又告诫邱家和:“不能发声。你的体内有一股气。一旦发声,这口气就会泄掉。到时大难临头,你爹难逃一死。”父子俩信以为真。邱家和原来也读书,这一日过后,终于没有进学。当爹的不让儿子讲话,做人子的——何况是长子——为了孝道,自然如履薄冰,不敢违背。十三年来,家和早已习惯了哑巴的生活。一开始,三弟家强笑话他,后来,又可怜他。他偷偷教他念书识字。有一次,家和忍不住把心里话吐在泥地上。家强看了,直夸他写得好。可是,他自己却不乐意了。他用脚把那些字抹掉,告诫自己不讲话也挺好。后来,等他长大,长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,要去应付村里的人情世故,他突然发现当一个哑巴并没有什么不好。到这时,他几乎有些乐在其中了。
父子三人进了屋。这栋房子是用山石和鹅卵石搭成的,或杂以蚵壳,因而又作“石头厝”。古厝不小,讲究坐北朝南,有卧房,有灶脚,有子女各自的房间,只是相对一家六口人而言,稍嫌拥挤。(家和和家强一个房,家慧一个房,家兴则和父母一起睡。)阿母怀家慧和家强这对龙凤胎的时候,他们的阿公还在世。这石厝是他亲手搭的。这个老人年轻的时候,是个穷秀才,后来落寞了,改弦更张,到郑老太爷家里当起了账房。家和对这老人的唯一印象,就是他躺在摇椅上,呼呼大睡,终于睡死过去。那时他才三岁半。他记得那是一个燠热难当的午后,厝内后门开着,穿堂风徐徐,暑气难消,老人一睡不醒。他是第一个发现也是第一个叫他叫不醒的人。正因为这事儿,父子俩才相信癞头和尚的话,阿公一定是被他克死的。家和带着一种奇妙的负罪感,又多活了十几年。这十几年是一种过错,好像他的存在注定是一场不幸的根源。
“家强人呢?”邱春水问。
家和指着其中一个房间,做了个写字的动作。天彻底黑下去了。他去点油灯。灯亮的那一刹那,他看见阿爸进了卧房,小弟跑进灶脚(厨房)。他听见灶脚里传来家兴、家慧和阿母说话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小弟又跑回来跟他说:“暗暝食泔糜(晚上吃粥)。”阿爸进去的时候是光着膀子的,回来却披上汗衫。现在,除了家强外,一家人坐在大埕[4]上,晚饭是最普通的地瓜粥,没有肉,熬了一小块猪油。邱春水埋头吃着,家和沉默不语,家慧心不在焉,家兴一直吵着说粥太烫,邱林氏便拿两个碗,把粥不停地倒腾。饭吃到一半,家强还没出来。这时邱春水的脸色已变得很难看,邱林氏便放下碗筷,冲着厝内喊道:
“家强啊,紧来食哦。”
[4] 房子正门前的空地。
家强抓着一本《呐喊》,嘴也作呐喊状。他打着呵欠走了出来。
“家己去攑箸(自己去拿筷子)。”邱春水说。
“墙里面有老鼠在叫。”家强拿来筷子,在大埕上坐下. 黑黑的眸子里燃烧着光。他从不说方言,仿佛这是一种耻辱。家慧用脚在桌子下踢了他一下,随后耐心地解释给母亲听。吃粥寡淡无味,桌上又无人讲话,少了乐趣。此刻,见家强兄第一个开了口,小家兴登时来了兴趣。他站起来,一副天真又充满自信的神态,向众人宣布:“阮暗晡也看得鸟鼠唠(我们傍晚也看到老鼠了)。”好像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。他又看向大兄。后者作证,用手势比划着,今天傍晚地里的确出现不少老鼠。老鼠表现得有些奇怪,小家兴不懂,而他光用手势又无法表达出来。今天下午,他们一起走在田埂上,看见老鼠如潮水般从地穴里涌出。可是,老鼠不像老鼠,倒像鱼,或像鸟,乌压压一片,军队一样地,在地里就如鱼群在水中,或群鸟在空中,摆出阵型,不断变换,往北去了。家和有些担心。
“物件卖出去无?”邱林氏问道。
“讲好势唠。”邱春水说,“下个月送过去。”
“钱呢?”
他摸出定金来,交到她手中,接着吃饭。
“遮少?”她说。
他没吭声。于是她盯着他,过了一会儿,又说:
“今仔日有人来唠。”
他抬起头,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
邱林氏这才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贴门神的地方,揭下一张布告。早前,进门的时候,由于天色已晚,邱春水并没有注意到它。现在它来到他的手上,上面明目张胆地写着“劝你早下种”,“不种也须解囊”云云。这是姓孔的又一手段:逼种鸦片,征收烟苗捐。这样的事以前不是没有过,以后也势必会再有。通常,邱春水会把布告揉成一团,随手丢到脚下。但他今天却一反常态。他仔仔细细把布告读了一遍,又把它对折收好。他欲言又止。邱林氏当做没看见,只是叮嘱道:
“食完去洒淡薄鸟鼠药。”
直到这时,邱春水才听到“老鼠”二字,进而想到一张脸,一江水,一件翻驳领的西装,单排扣,手襟袋里隐约显出半个怀表。他想不起那人究竟是自己撞上来,还是他主动迎上去的了。他只记得汗衫在水里飘摇的场景,耳边有浣女的笑声。他看见那人倒在地上,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倒映出天空。他想起天空是红色的了,像血一样,把江水染红,把那人的眼睛染红。他又想起那件汗衫,好像是那件翻驳领的西装在晋江水里飘摇。他把那件汗衫丢进去,把翻驳领的西装甩开,动作都一个样,人却倒下了。他又一次看见他倒在石板街上,脸色发青,嘴唇发绀,嗫嚅着仿佛想表达什么。“老鼠……”这人说。他没听清。或许听清了,但不确定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弯了腰。他把手伸到兜里去摸,果然碰到那枚纯金打造的怀表。要说这怀表是怎么来的,他自己也难以说清。这怀表能当不少钱呢。这会儿,他倒不迷信,也不觉得拿死人的东西是晦气的了。他又想起那人死前讲的话,害怕是鼠疫,立刻告诫幼子:
“毋通去摸鸟鼠。”
一旁的邱林氏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
饭后,一家人在埕上纳凉。家慧突然说近来城里新搭了戏台,请来戏班子给大家免费唱戏,便想到城里走走。邱春水自是不许,奈何架不住家兴跟着闹,也想去,便干脆让家和、家强一同前往,好歹有个照应。邱林氏平日最爱听戏,只是少有机会。临行前,她偷偷给家强塞了点钱,要他们回来讲给自己听。兄弟姊妹四人走后,他提着油灯,下了老鼠药,回到卧房。邱林氏正在收拾房间。他从后面一把抱住她,裤子才褪到膝盖,长满茧子的手早已攀上她的乳房。两人一起倒在床上。她的齿缝里散发出难闻的地瓜发酵的味道,却使他回想起烟馆的海报。上海滩的女子,温柔端庄,远非乡野村妇能比,她们的旗袍从下往上一路开到大腿根,却是老爷们的销金窟,不是他的温柔乡。他伏在自家妻子的身上,身子止不住地颤抖,随后被一道闪电击中,安静下来,无声坠落,如同风暴中死去的大鸟。
事后,邱林氏在收拾衣服的时候,发现那只怀表。怀表是金子做的,背后夹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奇怪的文字。她没有问,只是拿着怀表,上了床,在他身边躺下。伊要是问我,他想,我就讲了。可是她不问,也不动弹。她静静躺在他的身边,呼吸均匀而有力量。于是他干脆坐了起来,略去茶楼,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他没有欺骗,只是有所隐瞒。茶楼是一处与家无关的所在,不该被提及。每次进城,邱春水心知肚明,自己就是一匹走脱了缰绳的马,而茶楼就是他的广袤草场。当他终于说到那公子哥一命呜呼的时候,邱林氏听了,却也不慌。她素来就是个胆大的,而且极有主见,和寻常妇道人家不同。她说:“免惊,人毋是你刣的,你惊啥?”邱春水这才放下心来。他让邱林氏把家里那枚小黄鱼拿出来,随后告诉她,这怀表和这小黄鱼[5]要一起熔了,至于个中原因,还不是为了让家和早日成家,家慧有份嫁妆,家强能像他阿公一样多读点书,家兴能平安长大。邱林氏不耐烦了,问他到底想干嘛。邱春水说,要去找郑老太爷,再买十亩地,这十亩地要用来种大烟,好使这个家顶住,不会垮掉。邱林氏迟疑再三,终于应允了。他立刻觉得自己的后腰在发热,在发光,就连妻子的脸盘也顺眼不少。他感到自己的腰子烫得厉害,浑身上下有股使不完的劲儿。于是他像一头勤勤恳恳的老牛,入夜之后第二次耕起了地。
[5] 所谓大小黄鱼,即金条,大黄鱼重十两,小黄鱼重一两。
这会儿时间还不算太晚,兄弟姊妹四人才堪堪进了府城。一路上,小家兴就像个刚放归山林的猴子,拉着阿姊问这问那,心里头好不痛快。家慧一直有些心不在焉,后来被问得烦了,便把小弟丢给大兄看管。她一个人走在前面,且不说她本就胆大,性子与邱林氏如出一辙,更别提她与人有约,此刻自然是四人当中走得最急,最赶,也最快的那一个。家慧应该感谢她的娘亲,是她坚持不要女儿裹小脚的,这姑娘才能跑得比谁都快。至于邱春水呢,他希望姑娘家也能到地里帮忙干活,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月色如水,把山林和土路照得明亮,落在后面的兄弟三人倒有些怡然自得。不过家强心里还是难免郁闷,因为阿兄是个闷葫芦,小弟又太过天真,他一个人找不到讲话的伴儿,干脆欣赏起沿路的月色起来。远远地,他看见了灯火辉煌的府城,连绵起伏的城墙,月光在德济门下荡开。
兄弟姊妹四人进城的这一夜,恰是郑老太爷八十大寿的日子。这郑老太爷是泉州府有名的绅士,据说还是郑成功的后人,名下有多家商号,经营米行、布行、丝行,纱行、马行、果子行、鱼行、邸店、酒楼、食店、茶坊、客栈、梨园、杂物铺、金银铺、财帛铺,早年连军阀都得卖他几分薄面。然而,今时不同往昔,军阀勾结土匪,士绅成了待宰的肥羊,已低调许多。所谓枪打出头鸟。为了使家族显得寒酸,营造出一种没落的错觉,向来讲究排场的郑家,竟在长子郑山的建议下,主动变卖起田产,当起了缩头乌龟。(郑家的这位大少,眼光独到,颇有本事,他一眼就看出大家族的弊端:郑家有这么多商号,而所有产业上下,结构臃肿,任人唯亲,实在难以调度,在乱世也难以自保。尾大不掉的道理,他是明白的。家族产业最忌讳的,就是那些好吃懒做的家族子弟,他们是蛀虫,若不及时清理,再大的树也会从根部烂掉。)事实上,他们今晚要看的这场戏,正是为了给郑老太爷祝寿,才在城里开演的。大红灯笼从城东一直挂到了城西。郑家大少千劝万劝,这场戏本不该存在,无奈郑老太爷实在好面子,他宁肯死也不愿自己的八十大寿无人问津,这才有了这么一出。今晚这出戏,叫《骑驴探亲》,算高甲戏,请来的戏子都是梨园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而来听戏的百姓们呢,也无须付钱,他们只用叫一声好,在入场时高喝一句郑老太爷万岁,家丁们也就放他们过去了。
兄弟姊妹们都看不懂高甲戏,一是不感兴趣,二是这种戏剧以“丑”为美,实在欣赏不来。他们对提线木偶戏倒是情有独钟,听说这场演完了,还有下一场,那才值得看呢。戏还没唱到一半,家慧便借口小解,从后面溜了出去。又过了半晌,家兴看饿了,吵着要吃糖葫芦。“粥不管饱。”家强笑道。家和说不了话。他们都舍不得花钱。阿爸虽说有十亩地,无奈一家六口,各个要吃饭。不过,兄弟俩还是心疼这个弟弟的。两人一合计,决定由家强去跑一趟,只是用的却不是邱林氏给的钱。买糖葫芦的钱是大兄自己攒的,是阿母常要他留的讨老婆的本。
泉州府的街市,到了夜晚,已经很少这么热闹了。以前世道还不太乱的时候,这里的百姓夜生活是很丰富的。家强只听阿爸讲过,阿爸还小的时候,一次元宵,阿公带他去府城赏花灯。那时节,天气虽冷,街上却挤满了人。上元佳节,灯火良宵,百姓们会穿上最好的衣服,梳妆打扮,到城里踩街。一时间,跳拍胸舞的,唱南音的,扮火鼎公火鼎婆的,舞狮的,弄球的,装阁的,齐聚一堂,好不热闹。只可惜,物是人非,地方还是这个地方,那样的场景,却不会再有了。家强一进府城,眼中所见,虽仍是一副眼花缭乱的景象,却少了那种欢天喜地的氛围。泉州府的形象,对他们这些平头百姓,究竟意味着什么呢?对家强他阿公来说,府城一定是件大襟右衽的长衫,单侧或双侧开衩,衣身细瘦,窄袖,是身份的象征,只有读书人才当得起这份风流,可是到了家强他阿爸眼中,府城已是件裋褐,千疮百孔,上面爬满了虱子,家强曾想过自己要是接过这份衣钵,就是穿上一件寿衣,所以他做梦都想走出这里,去上海看看,去北京看看,去外面看看,到更广阔的天地中,方能为家乡织一件新的衣裳。他最崇拜的读书人中,有到日本公费留下的,回来后写下《呐喊》,他看了很激动,也想发出自己的声音,他想我一辈子都不要像阿兄那样默不作声,我要发出我的呐喊我的声响我的怒火震耳欲聋让大地为之颤抖,然而你真的要让他去公费留学,他却连争取这个资格的本事都没有,说白了他只是一个学识跟不上眼界的少年郎,一只在佛祖眼皮底子下偷吃灯油的老鼠,就连去学堂念书的机会,都是阿兄替他争取来的。他和小弟读的是洋学堂,准确地说是教会学校,不要钱。家强心有不甘,无奈年纪还小,实在天真,不明白活着就是一个接受事实不断妥协的过程。能真正改变自己命运的人,实在太少了。他唯一的出路,或者说最大的希望,就是苦中作乐,幻想胜利,当一个阿Q先生。阿Q可算是悲哀的,这是时代使然,他不愿变成那种人,他仍抱有可笑的幻想,竟荒唐到想去改变这个世界,而坚信自己不会被世界改变。
出了戏窝子,家强没急着买糖葫芦,在街市上闲逛。浇糖画的小贩正以铜勺为笔,绘出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。他不由得看入了迷。可是来往的人大多也只是看着,真正出手的顾客却很少。他动了心思。不过浇糖画的价格,却比糖葫芦贵上不少,不值当。也正是这个当儿,他站在人群中,亲眼看见阿姊在一个男子的陪同下走来,毫不犹豫地买下那条糖做的金龙。他难以置信。阿姊并没有发现他。他感到荒唐,不是因为金龙飞入阿姊手中,也不是眼瞧着她突然有了相好,而是因为那人正是洋学堂里新来的教书先生,据说刚从西洋留学归来。这人很年轻,有一副好口才,他想阿姊爱上这样一位先生并不是没有道理。就在这时,那人看见他了,冲他微笑。阿姊紧跟着抬起头来,抿着嘴,眼神清冷得像月亮,在夜里显得分外刻薄。他们像陌生人一样对望,随后视线漂移,望向一旁。他们擦肩而过。他回过头去,那男人也正好扭头。他又一次冲他笑笑。
家强却笑不出来。他失了神,虽身处闹市,却如堕冰窟。他未卜先知,像开了天眼,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定会保密,也已预见阿爸准会发火。婚姻大事,岂能儿戏?阿爸一直计划给阿姊找个好人家,而整个府城又有哪户人家好得过郑家?邱春水本想仗着上一辈的关系,到郑老太爷家说亲,只是时机未到,此事便一再耽搁了。家强看不起自己的父亲,但也深知他的脾性。对他来说,女儿给大户人家做小,总比嫁个老实人要风光得多。若是知道阿姊不检点……家强不敢再想下去,他只寄希望于她还是完璧之身,她没有道理不是完璧之身,她的生活一天到晚都很忙,早起要帮阿母做饭,白天都在女子学校(该校注重家政,以培养学生成为贤母良妻为宗旨),傍晚要去学堂接小弟放学(她一定就是在那时候和先生对上眼的),然后回家,晚上还得帮阿母做些女红,缝缝补补之类的,那先生根本就没时间破她的瓜。家强想了又想,实在害怕。他怕阿爸知道了会打死她。他转过身,拔腿就跑,在人群中搜寻阿姊的背影,找不着,他又想不会这下就是那一下,大多数男人都渴望着这么一下:他们仗着自己天生有根狼牙棒,叫喊着就要冲杀,女人们呢,只有一面盾牌,勉强能挡一下,却没可能完好如初的,盾牌会碎,还会流血,盾牌一碎就像纸包不住火,事情早晚要败露。
家强越想越怕,越怕越想。他的脑门儿上出了汗,衣服和胸膛黏在一起。他的胯下湿漉漉的,好像要尿。他感到先生和阿姊已躲进小巷,开始行苟且之事。他后悔自己刚才怎么不阻止她,现在想来为时已晚。他冲进胭脂巷,穿过文庙,又进了金鱼巷。他在红砖古厝间奔跑,一忽儿想到家慧光溜溜的,像只待宰的羔羊,一忽儿又想到那先生像只饿狼,所有的男人到了年纪都是饿狼。他撞见偷情的男女,行窃的蟊贼,暗夜里死去的乞丐。他听见远方一直有个女人在唱南音:“举起金杯泪盈盈。宫娥来报说,说我哥、说叫我哥哥你卜归故乡。恰是吞针入肝肠,侢得阮、侢得阮会不悲伤。待阮慌忙办杯酒,卜来表情衷。劝我哥、愿我哥,你今且从容,想殷懃尽在此杯中。记当初在许玉楼前,爱共哥你结姻缘,到今旦无始终。咱今生若那无缘,死后愿卜相从,化作鸳鸯冢。长看南来、咱今长看南来有一孤雁,雁足传书过潇湘,雁足传书过了潇湘。”这时,他终于放慢脚步,不是因为阿姊,不是因为先生,而是因为前面站着一个男人。这男人穿着一件翻驳领的西装,单排扣,双手在手襟袋和裤兜里摸索。金鱼巷很窄,巷口正在进行改造,据说是要建座大光明戏院。巷深处,最窄的地方仅有两三米宽,两人相遇须侧身。家强走了过去。那人一动不动,浑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。
“我认识你吗?”男人突然问道。
家强说,不认识。
那人又说:“可你身上有我的气味。”
家强觉得莫名其妙,又有些害怕。他心想此人准是发疯,不愿惹是生非,便顺着对方的思路说:
“街市里这么多人,你说不定遇到过我。”
那人又凑过来,在他身上嗅嗅。家强没有动弹,只是站着,肌肉十分僵硬,口水贴着喉咙紧紧地往下走。而肚子呢,好像不愿平白无故地受口腔恩惠,竟闹腾起来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或许这恩惠本就是恐惧的分泌物吧,家强的肚子造了反,绞痛起来,向上翻涌,使他感到自己就是一只反刍的牛,那股恶心感紧紧地往上走。他想吐,但是吐不出来。他的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响,好像里面养着一只鸟,或一条鱼。小巷无人,很安静,闹市中的人群仿佛十分遥远。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,不仅是自己的肚子在闹别扭,这个人的身体里同样传来一种奇怪的吱吱声。你也害怕吗?这声响好像什么生物在叫。他斗胆看向那人的眼睛,却见男人的双眼空无一物,是片深渊。于是他赶紧低下头,又听见那吱吱的声响,闻见一股要命的好像野兽的臭味。
“你看见过我的怀表吗?”那人问道。
“什么怀表?”
那人晃晃脑袋,紧接着又问:
“你知道郑老太爷家在哪吗?”
家强贴着墙,脊背被石墙硌得生疼。他给男人指了一个方向,终于从这疯子手中走脱。回到戏窝子时,阿姊已经归来,和阿兄、小弟站在一起。阿兄向他招了招手。小弟咧嘴笑着。唯独她不肯看他,好像看了秘密就会泄露,好像知道他一定会替他保密似的。她看着台上的戏子,全神贯注,这会儿倒是对高甲戏感兴趣了。高甲戏最出名的就是丑行,无论是男丑女丑,总能博人一笑。家慧微笑起来,在家强看来,是被爱情滋润的笑,在家和与家兴眼里,却是被扮丑的戏子逗笑了。家强故意挤到她的身边,默不作声,余光打量着她。她还是没有转头。于是他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见她衣衫齐整,没有凌乱,这才心满意足地说:“伊是信西士的,阿爸会拍死你。”她没有理他。他忽然想到自己忘记买糖葫芦了。不过,小弟并没有闹,他的手里已有一条糖做的金龙,红红的舌头正像小狗一样地舔舐着。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的道理,难道你还不明白?他看着那条金龙,心情复杂,有如一个要强的人受了恩惠,替姊弟俩感到无限的羞惭。他把钱还给阿兄。这时,台上唱戏的声音突然断了,台下霎时嘘声一片。家强抬眼去看,却见戏子已然昏倒在地,竟打起了呼噜。
二
在一家六口人中,邱林氏永远是第一个醒的。每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她的脑袋还迷糊呢,就要起床去给一家人准备早饭。路过家慧的房间时,她会顺手敲敲女儿的门,而家慧便会在这时睁开眼睛,脑袋同样迷糊,眼前似乎还能看到梦呢,双脚已沾了地,趿拉着布鞋,走进厨房。今天下雨。天气返潮了。这一点甚至都无须到外面去看,光听着卧房里邱春水哎哟叫唤的声音,就知道好日子到头了。邱春水的骨头能预知天气变化,每逢雨天或是回南天,总是酸痛。墙壁像脑门儿冒汗一样渗出水来。这样的天气在九月还是少见的。
一老一少,也是一母一女,在灶脚里忙活,彼此都不搭话。她们并不是闹别扭,只是脑子还不清醒,虽然身子在这里,意识却还在睡觉呢。煮食是一场梦,雨声和风湿病人的呻吟声是这场梦的底噪,要到天彻底亮堂起来的时候,她们才会苏醒。这时她们便开始谈话。家慧记得,正是在这样一个相似的雨天,她一边煮食,一边做梦,梦醒后发现自己双腿间淌着血。当时她好害怕。不过邱林氏却说:“你也是查某唠(你也是女人了)。”佳慧感到可笑,因为她觉得自己从来就没不是女人过。从一出生——这事儿是她听阿兄讲的——产婆就跑出卧房,跟阿爸说:“生唠,双胞胎,一个查埔,一个查某。”她就是那个查某。不过听阿母说的,好像直到她两腿间第一次流血,这件事才从模糊不定转为事实。
这天早晨和那天早晨没什么不同。那天早晨也下雨,阿母向她宣告了一个事实:在阿爸的观念中,查某人流血,就是可以嫁人了,而查某生来就是赔钱货,不能养老,不能送终,所以阿爸总有一天会把她卖出去。“卖”是个玩笑话,其实是给她找户好人家,但要真这么势利,本质与“卖”又有何异?这些年,已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提亲,都被阿爸拒绝了。家慧知道他在等什么,她才不愿意把自己卖出去,要是给人做小,她宁肯偷汉子,宁肯去娼寮里被千人骑万人睡,好气死这个没良心的父亲。“偷汉子”和“去娼寮”是个赌气话,她把这话偷偷讲给阿母听,其实还是想让她去吓唬阿爸。阿母打了她一巴掌,说人们最爱嚼舌根,若是放在以前,一个女人要是敢说这种话,准得被浸猪笼。于是她也承认,自己是决不会去当妓女的,实在不行,便去庵里当尼姑。昨晚,看那戏子在台上睡着了,听说是得了一种怪病,使家慧看到新的希望。她想,要是自己也睡着了,并且一睡不醒,便也好了,因为阿爸是没办法把睡着的人嫁出去的。
这天早晨一样下雨,但记忆中的那天早晨已十分遥远。家慧刚刚在煮食,梦中想起了那个早晨,并不觉得好笑,只是悲哀。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,本该烤很久的地瓜,一下便好了。她从灶火里拨出地瓜,惊异地发现上面竟长出了蘑菇。这蘑菇是野生的,倒不是地瓜发了芽。邱林氏走过来,迷信地把它视作一种征兆。她扭头一看家慧,见她仍是魂不守舍,便把这雀占鸠巢的东西,与女儿联系在一起。身为人母的,只要不是天生的薄情,哪有不了解女儿的呢?她一看女儿的眉眼就知道要遭。果然,在她的再三诘问下,家慧不得不承认,的确是有那么个人物,只是具体是谁却不肯说,况且事情也没坏到那个地步。邱林氏这才放下心来,但又告诫她,做女人的,最重要的是守本分。不料家慧一听“本分”二字,反应却很激烈。她恨恨地说,城里正在闹睡病,她可算是看明白了,一个人醒着是没有自由的,只有睡着了才能解脱,要是可以,她宁愿主动去让老鼠咬,也不愿给人做小。邱林氏听了,不以为忤,她知道女儿的性子,爱吓唬人,但也过刚易折,便好言相劝,叫她放宽心,自己是和她站在一边的。这时家和也起来了,邱林氏这才闭上嘴巴。
家和要去村里的中药堂给阿爸抓药。今天凌晨,他听到阿爸在隔壁叫唤,就知道雨要下或已经下下来了。阿爸哼唧起来,他和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抱怨下雨时的那种酸痛,好像骨头的缝隙里长着的不是筋膜,而是霉菌。每逢这个时候,他都说自己正在发霉,而每个辛苦了一辈子的人,都是这样从骨子里烂掉的。阿爸辛苦,但远不如阿母操劳。她既要顾这个家,又要关心她的男人。谁知道这个男人会在这件事上这么执着?邱春水虽有风湿,却从不想缓解它、治好它。当病痛已成一种习惯,他的哀嚎便有了夸张的成分,好像你真给他治好了他倒要失落似的。他叫得大声,并不是酸痛真的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,而是一种姿态,一种表达,一种朴实的不经意的炫耀的方法。他沾沾自喜,仿佛这是一种牺牲,仿佛这样别人就会同情他。然而,如果你真去同情他,他又是决不要让人同情的。他总说我不要看人脸色,有求于人的时候是最不好受的,在自家人面前出丑倒还好,要是在大庭广众下还这样,那这个男人不如去死。正是这个原因,数十年来,他总是用两幅面孔生活。他是丑角,又是老末。他之所以能扮丑,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老末的料,却偏偏想当老生。有时,邱林氏会想,邱春水真不愧是孩子他爸,家慧性子冷,却继承了他爱吓唬人的性子,家强和他一样野心勃勃,而家兴呢,仍像一张白纸,上面没有颜料,还看不出来,只有家和是块木头,老实,本分,处处为兄弟姊妹着想,一点儿都不像他阿爸。然而,家和也有家和的不好,他不说话,性子木讷,孤僻,除了兄弟姊妹,和谁都待不到一块儿去,他整天龟缩在自己的天地,不知道在想什么,只有弟弟妹妹笑了,他才跟着笑,好像这就是他的人生,好像他的生命已经没有自我的情感,好像只有兄弟姊妹才是他唯一在乎的事物。其实家和也有自己的情感,只是这情感就像一座冰山,不怎么外露。他有梦想,有心,活生生的,扑通扑通,在胸膛里跳。他的梦想很简单,不是功成名就,不是亩产万千,仅仅是想开一爿小店,店里有酒,有菜,还有说书人。他虽然是个说不了话的,但他爱听说书先生说话。
这天早晨注定是与众不同的一个早上。这天早晨和别的哪个下雨的早晨都不同,因为一大早老鼠就在墙里打洞,家和一起来就听见阿爸在叫他,一反常态地、甚至态度坚决地,要他冒雨到村里的中药堂抓药。家和不会说好,也不会说不好,正如家人要他帮忙,他也从不答应,更不拒绝。他只是行动。经过灶脚时,他隐约听到阿母和小妹谈话了。他没有任何想法,好像那些对话只是一阵穿堂风,而他的双耳是阿公死时大大敞开着的前门和后门。他走了进去,吃了早饭。出门的时候,阿母跟了上来,塞给他钱,手里另外攥着个小包袱。他们没有对话。路很泥泞,但不要紧。土路都是不说话的人踩出来的,踩久了就夯实。他们一起走到乡间土路的岔口,接着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往东有金匠,往西是中药堂。在金匠那儿,邱林氏把怀表熔成金子。在中药堂,家和听大夫埋怨说,近来村里的懒汉越来越多了,他们倒头就睡,而且一睡不醒,一副不管不顾的架势,就连药堂的伙计也是这副德行。他没放在心上。两人完事后又在岔口碰头,这时邱林氏终于说:
“咱欲买地。家慧欲嫁人。”
家和回到家中,正准备煎药,忽地看见家强和家兴出没在灶脚。他感到惊讶,旋即想起,今天是洋人口中的礼拜六,教会学校也得放假。家强和家兴一副没睡醒的模样,这家人的习惯就是在清晨梦游。古厝漏雨。家和赶紧把接雨的水桶挪开,免得小弟撞到。他把药材丢进罐子,拿来蒲扇给灶火扇风。阿爸喝下去后,疼痛果然有所缓解。这时,小弟走了过来,看着碗里的药渣,好奇地咽着口水。药是苦的,但在家兴眼里,阿爸准是在吃独食。他一瘪嘴,伤心地跑开了。
雨慢慢地下。这样的雨,缠绵悱恻,倒使人心里不痛快。家强走到门口,看着雨景,心里有一种无聊的感觉。下雨的早晨,什么也做不了。因此,邱林氏很早就开始准备午饭。家和把桌子从大埕搬到厝内。临近中午的时候,邱春水在饭桌上宣布,等下他要进城一趟,并且指明要家强跟着。家兴一听要进城,想起昨晚那条金龙,馋得口水直往下淌。可是,阿爸却不让他去。在这个当爹的眼里,今天进城是要办大事,尽管他再怎么疼爱这个小儿子,也绝对不会让他掺和。家和看着这一切,心知肚明:他自己不能说话,家慧又待嫁闺中,家兴还太小,只有家强年纪够,又读过书,最适合陪父亲一起去见郑老太爷。说起郑老太爷,家和很小的时候曾见过这位绅士一面。当时他大概三四岁吧,正是刚记事的年纪,阿公带他进郑厝,本来都说好了要他给郑家幼子当伴读,结果没多久,那穿堂风吹来了,此事便无人再提。
家和看着家兴,后看着家强,最后看向家慧。她坐在那儿,仍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模样,不知自己要嫁人。他想着自己要知会一声,又觉得这是一种背叛,又觉得不知会才是背叛。就这样,他在欲言又止中选择了“止”。这并不是由他的性子决定的,不是他的过错,而是那癞头和尚强行要他修闭口禅。就这样,他看着外面雨停了,日头从上方偏东的地方照下来,在大埕的水洼处反射出光。厝顶还在漏雨,但间隔很长,不再是连续的滴答。太阳出来的那一刻,阿母把花生拿到埕上去晒。阿爸带着家强走了,他们带走了阿母早上背的那个包袱。这一天已经结束了,家和想,余下的工夫,不过是在等待明天到来,而明天也总是会来。永远会有明天。永远会有等待。这一等待在他出生时就发生了,甚至从有他们邱家以来,乃至是刚有“人”这一概念的时候,所有人的等待便开始了:家慧等待着嫁人,家强等待着念书,家兴等待着长大,阿爸等待着发家,阿母等待着变老,而他等待着明天,说白了所有人都是等待着死。
家强再进府城的这个中午,郑老太爷的宅子仍很热闹。昨天,他们是在为老人的八十大寿庆生,今天,他们紧锣密鼓地筹备着,显然是要为留洋归来的幼子接风洗尘。郑家有四子,名山、海、林、泉,德字辈,表字福、寿、永、昌:长子郑山,字德福,今年四十五岁,主管府中一切事务;次子郑海,十三岁那年得了天花,早夭;三子郑林已过而立,在江西九江一带经营商行分号;四子郑泉,字德昌,年方二十,自幼到西洋留学,据说是个病秧子。邱春水拉着家强,才刚到大厝门口,便被下人拦下。以他的身份,要想进郑厝,是很难的,哪怕搬出上一辈的交情也不管用。不过,郑家大少有令,往来客人,如有购买田产的,无论老少,无论穿着打扮,一律不得怠慢。
邱春水当然是来买地的,却也不妨碍他趁机提亲。他自然知道,天下女子这般多,四少爷是没道理娶他女儿的,但他对此同样有说法,那就是:冲喜。所谓“冲喜”,指的是让新娘子冲掉病人的坏运。这种用喜事来驱除邪祟的方法,不仅被用来治病,还可给双方的父母改善运道。只可惜,这种婚配,造成的结局,往往是一方重病而亡,另一方终身守寡。因此,若是门当户对的,哪个爹妈愿意让自己的女儿给人冲喜呢?邱春水抓住的正是这么一个机会,他的目标是四子郑涛,至于女儿嫁过去,是否会守寡,他并不在乎。他在乎她嫁入的是郑家,日子一定会比在原来好得多,甚至可以反过来帮衬一把,反哺家里的几个兄弟。你要说邱春水不爱他的这个女儿,其实不是的,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嫁给一户好人家,可你要说他爱吧,他的爱又很矛盾,很自私,或许我们可以说他的爱很虚伪,毕竟他才不管家慧的想法。然而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孟子曰:“丈夫之冠也,父命之;女子之嫁也,母命之,往送之门,戒之曰:‘往之女家,必敬必戒,无违夫子!’以顺为正者,妾妇之道也。”此乃儒家之礼。这样的爱早在战国时期就已定下了。这是正常的爱。
郑家的大门,从面墙往里凹,凹了又凹,俗称“双踏寿。”
家强跟着阿爸进了郑厝,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。大厝里有的是,或者说多的是,西洋的奇巧,东洋的物产,南洋的景观,北洋的枪炮。郑厝自成一界,从空间上来说,它不是宇宙的中心,从时间上来讲,也不处于最鼎盛的时代,然而,多年的财富积累,已使这个家族开枝散叶:一个世代过去了,庶出的子弟下南洋,背靠家族这棵大树,已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,又一个世代过去了,到美国留学的子弟终究没回来,但心里仍惦念着这个家,因此,我们可以说,郑家人虽受儒家文化熏陶,但并不总是守着一亩三分地。福建多丘陵而少耕地。为了满足家族扩张的需要,郑氏一族有训:“传家无别法非守即拼,裕后有良图惟慎与勤。”郑家让支系到海外打拼,而嫡系坐守家产,换句话说,这个家族已在全球的土壤中扎根,到了大而不倒的地步。
邱春水和家强一过踏寿,便被另一个下人请进正厅。下人去通报管家了。在等待的时候,家强在厅堂里转悠,看见精美的落地钟,忽地想到怀表。那人问路,也会在这宅子里吗?左右也是闲着,他把此事讲与阿爸听。邱春水同样在看那落地钟,手里攥着那小包袱,同样想到怀表。他心不在焉。这时,钟声响了,震耳欲聋。座钟的门,是一面透明的玻璃,反射出一老一少两种脸庞。他们是并肩站着的。因此,在钟声的掩盖下,邱春水看到儿子张嘴,却只当是打了个呵欠。钟声使人发不出声音。钟声预告着下午的到来,一天已过去一半。这时候,婢女过来上茶,家强也就不愿再说一遍。他们回到酸枝木做的太师椅上,端着茶,开始昏昏欲睡。鉴于家强他阿公的悲剧,一家人都没有午憩的习惯,怎奈何这郑厝待得舒服,有茶喝,又凉快,想不犯困都难。邱春水还从未喝过这般好茶,心里头喜滋滋的。他见家强只抿了一口,心疼得要死,便干脆把那杯茶也端来,却是给自己喝了。
终于有人走了进来,是管家,他来问邱春水想买几亩地。邱春水并不直说自己要买多少,只说要和郑老太爷相谈,他便甩甩袖子走了。“伊毋是之前相捌的[1]。”邱春水失落地说。又过了一阵子,一个穿长衫、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走进来,说是郑老太爷病了,府里一切事务由他看管。此人正是郑家大少郑山。小的时候,沾着父亲的光,两人还是很好的玩伴。他们差不多年纪。邱春水虚长他五岁,曾跟父亲一起进府。记忆中的那些个盛夏,都是他跑在前面,小德福和小德寿挂着鼻涕跟在后面,一口一个“阿春仔”地叫。他们曾一起掏鸟蛋,捉知了,养蚕,网萤火虫。那时候,小德福很是崇拜他,也最是羡慕他,因为他懂很多他不懂的东西,因为他很自由。可是,好多年过去了,他们站在一起,好似云泥之别。他老了,他却没有。他看着他的脸,除开那副眼镜,那张脸和记忆中并没什么不同。不过眼镜毕竟存在,那张脸也为此显得陌生。他看着那张脸,感到两人之间已是一道天堑。
[1] 他不是之前相识的(那个人)。
“福仔……”邱春水说。有那么一会儿功夫,郑山愣住了,旋即认出他来。令邱春水感到惊讶的是,福仔还是那个福仔,尽管变得成熟,变得稳重了,但仍亲切地唤他一声“阿春仔”。两人寒暄了一阵子,提起小德寿,郑山很是悲哀地说:“伊去唠。”邱春水直说:“我知。我知。”可是,当郑山责备他为什么不再来时,邱春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了。他嗫嚅了半天,脸上笼上一层灰色,末了才说:“阮厝佮恁厝已经无关系唠。我毋爱来求人。(我家和你家已经没关系了。我不爱来求人。)”郑山听了,也不恼,只说两家以后可以多来往。邱春水活了五十年,用他大半辈子的时光,才熬到这一关头。他福至心灵,问心无愧,自觉都是为了两家人好。他感到时机恰当,瓜熟蒂落,准备已久的那句话也该脱口而出。他说:“你小弟的病好未?我有一个查某……”
家强并没有听清阿爸在讲什么,或者听清了,只是拒不承认。他掸了掸自己的衣袖,借口要放尿,清清白白地走了出去。他来到深井。深井亦称天井,其设计主要是为满足大厝的采光和通风的需要。深井中有一棵枣树,树上有鸟,树下有一方鱼池,原是洗墨池,后听算命大师的话,修一座假山,养几尾锦鲤,便成了家族兴旺的关键所在。此刻,池边躺着一个喂鱼的婢女,却是喂着喂着睡着了。他没管,来到那棵树下,看见被树叶割裂的天空,有些想哭。可他毕竟没有哭,且不说这是大白天,在别人的地盘,别人的家,就算真给他一个四下阒寂的夜晚,他也绝不可能哭出来。他已经忘记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。他只是感到悲哀。有些东西,就跟萤火虫一样,本身会发光,却见不得光。他想起家慧昨晚和那男子站在一起,想起她那清冷的好似天上月的脸庞,想起她什么都没有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这时,他又想到了那条窄巷,想到夜晚下的对峙与奔跑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,把他的面庞晒得温暖。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一枚熟透了的枣,从枝头滚下来,一路滚到对面廊檐的阴影中去了。他的视线追着枣跑,抬起头来,正好看见那人坐在廊檐下,仍是那件半翻驳领的西装,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面孔,仍目空一切地望着他,眼睛像上了膛的猎枪。这一次,他不再害怕。他走了过去。
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那人说。
“你就是四少爷?”他说,“我姐要嫁给你了。我是跟我父亲来提亲的。”
那人“哦”了一声,嗓音沙哑。于是他又说:
“你一定要好好待她。”
那人低垂眼睑,不作答,空气中仍有奇怪的声响。
“这是什么声音?”他问。
那人抬起头来,脸色苍白,嘴唇青中泛紫。
“我不和人结婚。你看我这副鬼样子,哪能再耽误人家。”
“我也不想她嫁给你。”他恨恨地说,“但事情不是你我说了算。”
“那是谁说了算?”
“郑老太爷,或是你大哥。”
那人笑了。他的笑声空洞,乏味,像小石子落入寒潭的声响。
“那老不死的?” 他大逆不道地说,“他说了算,就是我说了算。”
家强被这人呛得无话可说,赌气开始往回走。路上,他听见下人们埋怨府里老鼠变多,也没在意。他刚到门口,便听到屋里有人在哭。他没进去,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。原来,郑山正在劝阿爸不要买地,说是中国当下正处于变革之际,又说他就这么一个女儿,拿来冲喜实在不好。可阿爸不认同,也不领情。两人之间,已是隔了一层厚障壁,他们的悲欢并不相通。阿爸跪下来哭诉。其实,郑山也是有苦说不出。在外人看来,郑家固然是风光无限,其实内里早是一包败絮,更别提还得忍受军阀的侵扰。譬如,姓孔的组建了个“群治会”,号称要和地方士绅共治泉州,实际上钱都进了他的口袋,士绅们却得替他背黑锅。就说去年,城里的谯楼摇摇欲坠,这位军阀便大做文章,让士绅们纷纷出资。谯楼是修好了,百姓们只道是孔将军修的。这些士绅当中,有一个叫林骥的,出钱最多,因为被罚了款。而罚款名义上被拿来修护谯楼,实际上却又入了将军的口袋。时值乱世,这些年来,郑山打理家中事务,秉持的一直都是族训中的那个“慎”字。他劝邱春水不要买地,实际上是从三弟德永那打听到点儿消息,只是不便说。
家强在门外等待着。终于,哭声止了。过了一会儿,阿爸第一个走了出来,看到他,也不停步,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。郑山跟了出来。他回头去看,看见这位大少爷跨过门槛,站在门口,眼里有舀不尽的悲哀。阿爸没有说话。经过假山,要出下厅时,家强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幽深的目光。他停下脚步,阿爸拉他不动。他再一次看向那片檐廊,看见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,轻声说:“他就是郑泉郑德昌。”邱春水这才舍得驻足,顺着儿子的视线去看。他看见的,既不是那个将要成为他女婿的男人,也不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,而是一个死人,一类恐惧,一种梦魇。他认出他来了。他忆起燃烧的天空,天空下那张被晚霞和血染红的脸。他忆起汗衫在水里飘摇的场景,耳边荡漾着浣女的歌声。船在江上行走。人往后跌落。汗衫被抛入水中。他分不清那是水或天上了,全都一个颜色:被血染红的汗衫在被夕阳染红的江水里漂流,被夕阳染红的江水倒映出被晚霞染红的天空,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也曾被纳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,这眼珠一样猩红,天空仅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倒影。邱春水的脚动了,先于他的思想行动。然后是他的手。他的手又拉上家强的衣袖。两人动起身来,又往外走。一个人死了,还能复生吗?邱春水一边走一边琢磨,他能确定那人是死了的,毕竟他弯腰拿走怀表前,并没有探到鼻息。奇怪的是,看刚刚四少爷的眼神,好像眼里没他这人似的。郑泉这是不记得了吗?终于出了郑厝,邱春水忍不住问道:
“人死唠,犹会活?”
家强还在气头上,不愿搭腔。好在邱春水也不是真求一个答案,他只是憋不住要说出心中的疑惑。人的心里总是藏着困惑,不过邱春水却是一个不太较真的人。他一股脑儿把疑惑倾吐出来,一出郑家的大厝,便神清气爽。而对于家强而言,这一刻才是他困惑的开端。他听见阿爸说郑德昌已经死了,又活了过来,突然想到此人于胭脂巷中向他问路,可一个人若是离家太久,真会把回家的路给忘了吗?他自己可从没离过家的。他在意的,并不是郑德昌的死活。真正使他困惑的,游子归乡,真的会迷路吗?家强这边苦恼着,邱春水这边却唠唠叨叨,开始诉苦。他跟儿子说,这福仔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,他不念旧情,一开始并不愿意把地卖给他,也不愿让家慧嫁入郑家,可你要是问他为什么呢,他也不说。郑山跟他谈生意的时候,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。邱春水一想到他那副模样,气就不打一处来。“我都求伊唠,”他说,“我毋求人的,都来求伊唠。伊欲卖人,都毋卖我。” 家强看着阿爸的脸,那张脸很熟悉,又很陌生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然而,家强问他,地买到了没,他却说买到了,又问起阿姊的事,他也眉开眼笑,说对方的态度有所松动。家强一看到他笑,就觉得心烦。虽说这个世界并不美丽,但阿爸没本事,还总发牢骚,就让人很瞧不起了。他想着赶紧回家把此事告知家慧,不曾想阿爸却不急着走,说是要带他去个好地方。
两人一起来到茶楼。奇怪的是,向来喧闹的所在,如今却显得冷清。茶客不是很多,来听书的客人更少。邱春水领着家强,找了个位置坐下。小二走了过来。他顿时像变了个人似的,骄傲地向他们介绍家强,说他在城里的学堂读书,就连校长任道远也夸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。这任道远其实是个洋人,原名斯拉宾·莫牙,是西班牙多明我会的教士。邱春水故意叫这位校长的华名,是怕小二嘲笑他。若是放在平时,小二也当真要笑话他的: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你平素最看不惯洋人,怎么又舍得让自己的孩子认贼作父?然而,小二今天却像蔫了,他一不给邱春水上烫嘴的茶水,二不停下来逗他几句,竟无精打采地走了。
邱春水觉得没劲儿,他让家强喝茶,家强却不喝,他只好一个人自斟自饮,没多久便兴味索然起来。茶楼变了,他想。但除了人少,看不出变在哪儿。他拎起茶壶,端着茶碗,巡视一圈,终于察觉到今天无人说书,亦无人听书。说书先生跪在台上,台下坐着三五个听众,他说话的声音很轻,邱春水耳朵不好,必须靠近了才能听清:“俺爹你在天上。你赐乞阮称羡你名。你国赐来乞阮。你赐乞阮只地上。顺守你命。亲像在天上。日日所用个物。今旦日你赐乞阮。你亦赦阮罪。亲像阮赦得罪阮人。魔鬼卜迷阮心忄存[2]。你莫放乞阮做。宁救阮苦难。哑民西士。(我们的天父,愿你的名受显扬,愿你的国来临,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,如同在天上。求你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,求你宽恕我们的罪过,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。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,但救我们免于凶恶。阿门,耶稣。)”邱春水听了,立刻嫌恶地避开去。他回到位置上,坐下,想了想,不甘心,又让家强到说书人那儿打听。家强自己也好奇,否则心里正闹别扭,是决不会去的。
[2]该祷文出自大明万历三十三年,即1605年,在菲律宾出版的《基督要理》,原文即为闽南语。这个字是“忄存”,现代汉语中并无此字。
说书先生祷告完了,抬起头来,见到一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。家强是受过洋人教诲的,对于他们奉为真理的那一套,已是耳熟能详。他们聊了起来。说书先生说,他是在乡民们的苦难做祷告。至于是什么苦难,家强问了,他也不说。说书先生摇头晃脑,像个老夫子,嘴里却扯起洋经,紧接着才说,乡下有几个洗衣妇,好端端的,被老鼠咬死了。这时旁边的一个听客说,他刚才那边看病回来,那几个女人没有死,只是被老鼠咬了,便一睡不醒。说书先生一听,不乐意了,如果人没死,只是睡着了,那就没什么大不了。家强立刻向那人请教。这人又说,他查了资料,非洲曾流行一种昏睡病,十四世纪的马里国王得了此病,昏睡两年而死,对于这种怪病,洋人起先认为是酒醉造成的,后来说是吸食大麻过量、吃了变质食物,或是精神创伤,又后来他们把病怪罪到苍蝇身上,最后,他们才发现,这病其实是由锥虫入侵人类大脑造成的。锥虫是一种寄生虫。此人怀疑,睡疫的病理机制和昏睡病相似,不过锥虫穿透血脑障壁,感染中枢神经系,却需要几年时间,而睡疫用时更快,显然不是同一种寄生虫。
这个医生的一番话,不仅使家强听得目瞪口呆,就连旁边的说书先生也听得头昏脑涨。为了不让医生盖过自己的风头,说书人又扯起鼠疫,说这种睡病只是叫人睡着,远不如鼠疫可怕。但人们已经不搭理他了,纷纷向医生请教。此人名叶启元,又名神勋,南安县金淘镇高田村人,生于清同治十二年(1873年),其父叶云梯也信洋教。叶启元年少时,在惠世医院做工,后得院长白瑜纯赏识,入班学医,时至今日已能独挑大梁。惠世医院最早是英国医生颜大辟开设的西医诊所,后迁至连理巷,扩建为教会医院,经费主要依靠盐税附加捐拨充。清宣统二年(1910年),该院率先使用鼠疫疫苗。叶启元是惠世医院的首任华人院长。一九二六年的这天,他察觉到城里老鼠活动的数量增多,又听说乡下有人被老鼠咬出病,担心是鼠疫,便亲自出诊。而人们也纷纷反应,老鼠的数量的确在增加,而且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和纪律性,这倒有些奇怪。一旁的说书先生听了医生的话,回想起上午有个听客,抱怨说乡下老鼠每到傍晚便成群结队地出没。这听客还说,老鼠的活动并不是杂乱无章,它们像支军队,懂得排兵布阵,它们所到之处,莫说是拦路的牛啊、马啊,就是一个人,若不及时避让,也会在片刻间睡着,要是这时是盛夏,碰巧在路中间睡着,那可不敢想。
“鸟鼠欲造反唠。”说书先生说,“鸟鼠成精唠。免惊,西士会保佑你。”
正说话间,却听哗啦一声脆响,众人扭头望去,看见小二倒在地上,茶碗碎了一地。小二没有动弹。众人立刻围了上去,颈项都伸得很长,仿佛待宰的鸭。不多时,叶启元蹲在地上,把手背放在小二额头上,又用手指按按他的脖子和下巴。后来,他又拉起小二的裤脚、袖管,一阵观察,这才说,他被老鼠咬了,不是鼠疫。他这句话,本来是用来引出事实的,却吓得人们连连后退。邱春水拉着家强,一下子躲到门口。这时,叶启元又接着说,别害怕,鼠疫不是这样子的,这是那种睡病。人们顿时松了口气,又能说,又能笑了。不过叶启元的表情并不容乐观。他警告他们,这种睡疫,是会传染的,应小心为上。可既然不是鼠疫,人们都不那么害怕了。他们纷纷笑了起来,有的还说,他巴不得好好睡上一觉呢,天天起早贪黑的,这下光明正大睡一觉,不去想那些烦心事,不也挺好?
三
有关老鼠发狂,并且传染怪病的消息,不胫而走,一时间铺子里的老鼠药竟卖到脱销。但也有些人,主动干起了抓老鼠的勾当。他们抓住老鼠,并不是要消灭它,而是要靠它们挣钱。这类捕鼠人,通常兜售一种服务,即让顾客把手伸到笼子里,给老鼠咬上一口。一般来说,被咬伤的人,会在当天晚上睡去,再醒不过来。这类主动选择被咬的顾客,大多数是一些穷苦的百姓,他们劳作了大半辈子,又或者有各自不想面对的事情,终于有生病的借口来逃避,而把担子甩给别人。一时间,城里,乡下,都乱纷纷的。人们分为两类,一类是睡着了的,一类是清醒的,而对于清醒的人来说,整个社会的昏睡,已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,他们对路边突然倒下的行人,谈笑间睡去的宾客,已是见怪不怪;生活仍在照常继续,而那些睡着了的人,因为对现实一无所知,似乎也变得对一切都可以忍受了。回家的路上,邱春水和家强便遇到过这么一个捕鼠人。当时,邱春水都快把手伸到笼子里去了,幸得家强拉着,这才没有睡去。家强好说歹说,才叫这个当爹的明白,要想睡去固然容易,也有自己的妻儿养着,什么都不必做,自然快活,可是你刚得了地契,又要嫁女儿,人生才刚刚起势,哪能甘心?邱春水一听,心想也是,更何况这一路走来,他看见大盗横行,已猖狂到在大庭广众下,直接去摸睡者的口袋,便有些不乐意了。
这天下午,邱春水带着家强往乡下赶,半路上撞见几波鼠潮,所幸及时躲到高地上,两人这才平安无事。不过,沿途地里的那些牛、驴、骡子,就没这种好运了。在这些牲畜眼中,老鼠向来只是叫它们心烦,却是无关紧要的。因此,它们没有躲,又或者,想躲,但被绳子栓着,实在走不脱。老鼠所到之处,寸草不生,莫说庄稼了,就连树皮都得啃光。邱春水昨天才跟人讲好价格,收了定金,这下一看老鼠作乱,顿感心惊肉跳。“厝内犹有鸟鼠药无?”他说,“昨暗予我用完唠。”家强平素在家,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只看书,哪知道这个。刚出德济门,他们遇到一挑扁担的货郎,急忙喊住。货郎住了脚,一矮身,从扁担下钻出来。他给他们看了货物。两人盯了半天,也没看到老鼠药的影子。
“有鸟鼠药无?”邱春水问。
货郎还真有,只是不卖,或者说,要价过高。邱春水再不甘,也只得花钱买下。一切都是为了秋收,他想。其实,说到底,他还是不怕染上睡病,甚至巴不得睡去,只是怕庄稼被老鼠糟蹋,这才买药。诚然,这包老鼠药,价格再高,也比不过一杯水仙种,只是水仙种是享受,而老鼠药……他不再去想,而货郎直夸他有眼光,有魄力。货郎说,他这老鼠药,药效强劲,远近闻名,就连郑家大少要除厝内的老鼠,都来找他买。邱春水一听,既然连福仔都来买,那这老鼠药的效果,想来应是不错。告别货郎后,父子俩走到顺济桥上,恰好看见不远处有一片黑色,墨水一样地汇入水中。水被污染了。岸边捡蚬子的蟳女,早已作鸟兽散。江里撑蒿的船夫,看见那浓墨向自己漂来,避之不及,怕睡在江上,被淹死,吓得弃船逃走。没多久,这小木舟便沉了。
鼠潮远去后,父子俩走桥过江,听不见下游浣女的歌声,亦看不见蟳女的身影。他们回到家中。家和正在田埂上巡逻,而家兴独自一人在大埕上玩耍。古厝的天井,隐隐约约飘出炊烟。邱林氏和家慧在煮食。吃晚饭的时候,邱春水坐在上位,先是谈了会儿老鼠,要大家小心,然后用很骄傲的语气宣布,家慧要嫁人了,是一户好人家。家慧听了,一愣神,什么也没说,好像这件事完全与她无关似的。倒是家兴听了,跳起来,用力鼓掌,好像这是一件好事。邱春水看幼子如此捧场,这才露出微笑。他马上又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,然而,他的这副面孔,过去或许能糊弄他们,如今只在家兴面前凑效。家兴还小,等他再长大一点儿,就能看出阿爸是个死要面子的,其实骨子里比谁都抠,而且比谁都爱慕虚荣。
家慧没有表示,邱春水就当她应下了。接下去就是找个媒人,正是上门说亲。家强一直在看家慧,心想是自己背叛了她。家和也在看她,但是一点儿都不担心。今天下午,阿爸和家强进城时,他与阿母早跟小妹聊过了。他不能说话,所以都是阿母在说。他只是听着,时不时用眼神鼓励她。而她也终于有了勇气,跟阿母说她已经有心上人了。对于这人,小妹很有信心,她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,直言阿爸听了决不会反对。因此,都到了这时候了,家慧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,端着碗筷,而不是躲进房间。邱春水以为事情办成了,邱林氏和家和心里只有不舍和祝福,家兴只要有喜事就高兴,家慧则不慌不忙,只有家强的心在滴血。家强把碗筷放下,饭是一口没吃,却说自己吃饱了。邱春水知道他的脾性,也不恼。其实家强生气的很大一部分原因,是因为父亲把自己搞得像同谋。他又一次看向家慧,家慧正看着阿母,而后者点点头,拉住阿爸的手,轻声说:
“家慧毋嫁伊。”
“你讲啥?”邱春水像是没听清。
邱林氏马上重复了一遍,她说家慧跟别的人好了。要不是家慧坐在下位,邱春水准要一个巴掌扇过去。所以他这巴掌,忍无可忍,最后甩向说话的邱林氏。在家强看来,这巴掌好像脱离了阿爸的手腕,会飞,但飞到半途中,却被阿兄的手给拦截了。阿兄的手不是手,是树根,是石头,比树根还牢,比石头还硬。这些年来,阿爸其实都在树荫下哀叹,下地干活的都是阿兄,这双手经过千锤百炼,早已胜过父辈的手。家强吃惊地看着阿兄,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认识似的。阿兄的这份勇气,倒叫他心里酸溜溜的。而邱春水回头看向长子,心里头的震惊一点儿都不比他少。他们两人的手,就这样架着,僵持了一会儿。阿爸叫他放手,他不让。阿爸用脚踢他的胫骨,很疼,但他也无动于衷。阿爸死死地盯着他的脸,好像要从他的脸上剜下一块肉来。可是,阿爸自己的脸,却像煮熟的虾子,涨得通红。家和心想,我要是能说上几句,准要说上几句的。但他不能说。他知道自己这样做,让阿爸下不来台。其实他只是想保护阿母,保护小妹,保护这个家。如果是阿爸,他也要保护的。他只是不想任何人受伤。阿爸像只人人喊打的老鼠,踩在亲情这张捕鼠夹上。这时阿母又说话了,她要阿爸冷静冷静,听她把话说完。于是阿爸有了台阶下,他可以松开手,而阿爸也可以放下手。阿母从女儿的幸福说起,一直说到她的心上人,是兴泉永镇守使孔昭同的侄子,阿爸的气便消了,只是嘟囔着什么贱骨头不怕打。这时他再跪下来,扇自己巴掌,认个错,阿爸甚至还能笑。这样一来,结局倒也不错,只是郑家那边,不太好交差。
翌日一早,邱林氏第一个起来,像往常那样梦游。她梦见自己掀开锅盖,锅里面睡着一只白鼠,左耳缺了一块儿。掀开锅盖的举动,无疑惊动了这只白鼠。它醒了过来,睁开红通通的眼睛,顿时跑得没了踪影。换作以往,邱林氏准要大发雷霆,和那些个身娇体弱的女子不同,她一不怕老鼠,二不怕蟑螂,唯独怕这个家不干净。老鼠跑到锅里睡觉,对迷信的她来说,无异于是一种不祥。然而,她都还没睡醒呢,她仍觉得自己在做梦,便也不往心上去。吃早饭的时候,她想起这事儿,说与家人听。小家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。他说,昨天尿急,起夜,也看到这只老鼠了。老鼠正站在门口,立起来,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,红色的眼睛仿佛会发光,随后跑开了。家兴很喜欢这只白鼠,还找了它好一会儿;要不是怕吵醒阿爸和阿母,准要继续找下去,还要它当宠物。家兴的话,就像泄洪的闸门,使众人的记忆一下子喷涌而出:家强想起自己看书时,也曾看见墙里钻出这么一只白鼠,家和说夜里他到地里巡逻,也撞见了,家慧怕鼠,这点儿倒和阿母不同,不过她也记得,白鼠一度在灶脚内活动,同样是那副红眼睛的、若有所思的神态。在一家人当中,唯独邱春水是没看见白鼠的,他说他要是看见了,早一脚踩死它。一家人喝着稀粥。家强又说,城里茶楼的说书人,认为老鼠成精了,说不定这只也一样呢。
“啥物说书人?”邱林氏。
家强说漏了嘴,邱春水免不了又要一番解释,说是什么被太阳晒晕啦,不得不到茶楼里躲一躲,又说什么掌柜的不让他留下,除非是来喝茶。但邱林氏对邱春水进城干了什么,并不感兴趣,哪怕他是去嫖,日子总归得过。这时,她又想回老鼠,想到了家慧,想起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睡病。要是睡着了,倒也没什么。她想,一个人睡着了,总有醒来的一天罢。真正使邱林氏在乎的,引起她警惕的,是老鼠成精的说法。白色向来象征着不祥,和丧事联系在一起。老人家死了,子孙们披麻戴孝,穿的是白色。清明时节,祭祀先祖,用的纸钱也是白色。白色是哀悼的色彩。在迷信的邱林氏眼中,家里进了白鼠,就是有人要死的征兆。她认为,要想阻止这类悲剧发生,最好的方法还是冲喜,正好家慧有了意中人,算是两情相悦,因此不如早早把此事办了。家强怎么也没想到,他无心中的一句话,竟然会使母亲心神不宁。吃过早饭,征得家慧的同意后,阿母匆匆出了门,说是要去物色媒人。她走到村里那个十字岔口时,看见迎面走来一穿长衫、戴眼镜的男子,也没在意。她接着往前走,不曾想这一走,遇到了老鼠,竟是一去不回。这家人要到后来,才会察觉到事情不对劲。到那时,家强呆坐在那儿,满面凄凉,悔得直打自己的头。
至于白天,这家子还有许多事要忙:家和要去地里巡逻,家慧要洗碗筷和准备午饭,家强要看书,家兴要让邱春水带着,免得被老鼠吃了去。大概是在阿母出门之后不久吧,家和站在田埂上,远远看见日光下走来一穿长衫、戴眼镜的男子。这人年纪应在四十上下,生得温文儒雅,仪态举止无可挑剔。一开始,他以为此人是路过,后来走上田埂,他又想着这人准是来问路。他迎了上去。这人说,他是来找邱春水的,并用一种感慨的目光,打量着乡野的风物。家和不能说话,只好用手势比划着,请他进厝。这时,正赶上家强从房间里走出来。他拿着一本《呐喊》。站定脚,看着这位穿长衫的男子,点了点头。家和这才知道,原来来者正是郑家的大少爷郑山,他是亲自来送地契的。这时,邱春水正在灶脚,听到了外面的声音,忙让家慧别出去。
外面,郑山正和家强聊着。他说,上次见面,没准备东西,这次登门拜访,便带了一本《丰子恺漫画》。这漫画,是一九二六年上海开明出版社出版的,画风简洁,充满童趣,不仅家强看了喜欢,家兴看了也爱不释手。
“上次听你父亲说,你很喜欢看书。”郑山说,“我本想送你一本书的,奈何家中书籍已被我翻烂,实在送不出手。你都喜欢看什么书?”
家强扬了扬手,好叫他看清楚封面上的“呐喊”二字。
“你也喜欢鲁迅?”郑山有些诧异,又说,“那你为什么不去厦门大学念书?就这个月月初,我听说鲁迅来厦门大学任教,开了两门课,分别是中国文学史和中国小说史。你满可以去试试看。你想去吗?”
家强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。
“想当然是想的……”
“是因为钱吗?”郑山问,“还是因为你父亲?”
家强顿时羞得无地自容。按理说,以他要强的性子,这二者,无论是哪个,都不可能让他承认的。然而,一旁的家和,却暗暗对家强使眼色。他醒悟过来,这是一个机会。他对郑山的印象一直不差的,此刻见对方似乎有心相助,便委婉地说是怕自己不够格。
“嗯,这点儿倒不必担心。”郑山又说,“厦门大学,是私立大学。办这学校的,是一个华侨,也是我的朋友。你是个有天分的。我托人找关系,也能让你进去。这样,你明天去学堂吗?去?那么顺路过来一趟,我好把推荐信给你。不过,你到了里面,却得好好用功,不要辜负我的一番苦心。”
郑山又问了家强几个问题,他都能对答如流。这时,邱春水躲在灶脚里,全程听着两人对话。郑山愿意让家强去厦门大学,他高兴还来不及。可是,家强受了人家恩惠,却不代表他这个当爹的就一定得承对方的情。他是决不要人同情的,也决不要人怜悯。为此,他等待着,一直等到外面聊完,这才笑嘻嘻地走出去,装出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模样,好叫自己看起来清清白白,不惹尘埃,不惹一身债。“阿春仔……”郑山唤道,用闽语跟邱春水聊起天,问了家中子女的情况,又聊了会儿家常。郑山是那种凡事都要留条后路的性子,这是他成功的秘诀。在他看来,昨天那次见面,确实是自己不厚道了。两人暌违多年,他一不关心儿时这位玩伴的近况,二不关心他的子女,实在有些不近人情。因此,这次登门拜访,他是带着地契和歉意上门的,而邱春水呢,昨天还巴不得让女儿嫁入郑家,今天却又不想嫁了,心中也有愧,一时间两人竟相谈甚欢,其乐融融。
临近中午,邱春水假意请郑山留下来吃饭,后者借口说郑老太爷身体不好,还得早些回去;又说起家慧冲喜一事,他支支吾吾半天,左思右想,半晌才胡扯道,原来是女儿被军阀的侄子坏了身子,冲喜的事只得作罢。郑山却也不恼,他说郑家本无此意,况且得罪军阀多少是不明智的,他又说如此更好,这姑娘贤惠,另找户好人家,嫁给谁都比嫁给一个病秧子好。这话一出,两人都松了口气。邱春水是感到轻松,而郑山本来也无此意,这会儿更是感到自己已经尽了能尽的所有义务。他们一路走到村口。临别的时候,邱春水想着死去的父亲,想着上天从不给好人优待,硬是从泪腺中挤出几滴清水。他这一哭,倒也叫郑山不得不哭。两人在十字岔口淌泪,看样子好像有多不舍似的。然而,一转身,他们便把彼此忘了。郑山踩着土路,土路变成水路,水路变成石板街,石板街变成地砖,想的是家里的大小事务。邱春水呢,从始至终,踩的都是那条土路,后来土路被田地截断了,他摸着怀里的那张薄纸,想的是有了这张地契,再雇上几个短工或佃农,自己也能过上地主老爷的生活了。后来,郑山想到的是老鼠,邱春水想到的也是老鼠。这当下,只有老鼠能让他们操心。他们好不容易又想到一块儿去了,但毕竟已经长大,再见一千次,也无话可谈。
中午的时候,邱春水见邱林氏还没回来,便先招呼子女吃饭。一家人当中,没有哪个是真正担心她的,倒不是对她漠不关心,而是二十多年来她既像牲口又像男人那样干活,其可靠程度毋庸置疑,已到了令人迷信的地步。他们这天都没出门,因而不知道短短一天的时间里,曾在茶楼小二身上发生的那种睡疫,已经传播开来,并且到了一种难以收拾的地步。傍晚时分,大概是在太阳下山前的最后十分钟吧,家和带着家兴在田埂上玩耍,又一次看见老鼠从地里涌出,浩浩荡荡往北边去了。到了晚上,邱林氏还没回来吃饭,家兴哭着要找阿母,家和终于有些着急。不过,邱春水却要他们放宽心,他仍是那副想入非非的神态,一整天躺在床上,抱着地契,禁不住傻笑。后来,家和与家强来找他,说阿母可能在外边睡着时,他这才回过神来,暗骂她倒是聪明,不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,竟先他一步睡去了。
天在六点过后黑了下去。早在五点半,甚至太阳还很亮的时候,月儿就打东边出来。月儿刚出来的时候,也不是很亮,淡着半边,咬在天空一角,像家兴嘴里白白的犬牙。家兴蹲在埕上,双手托腮,一脸的烦恼与忧愁。从刚才开始,他就在看月亮。他一看月亮,就想起了妈。不知怎的,他开始流泪。泪水起先并不声张,他只觉脸上冰冰凉,后来尝到了咸涩的味道。以往,每次吃完晚饭,阿母都会在大埕上,跟他讲有关月亮的故事。她总是会说,月亮被天狗吃掉了,才有阴晴圆缺。她也总是会说,不要用你的食指指着月亮,否则你的耳朵会烂掉。家兴从不怕月亮,但怕烂耳朵。他想,月亮这么白,这么软,这么亮,怎会让人耳朵烂掉。天越来越黑了,月越来越亮。在莹白的月光下,家兴捂着耳朵,接着想阿母和月亮的故事。明早是洋人的礼拜一。家慧过来叫他睡觉,他也不肯。家和和家强让他进屋玩,他也不要。终于,天已黑到了使人打哈欠的地步,阿母还没回来,兄弟姊妹们开始着急。家和又一次去找阿爸,阿爸却躺在床上,抱着那张地契睡着了;无奈只好自己去找,又怕遇见鼠潮,便不让家兴跟着。
家和与家强出了门,留下家慧独自一人应付家兴的哭闹。小家伙儿也不是省油的灯。他在阿姊面前既不哭,也不闹了,表现得十分乖巧,可是,当阿姊小解回来的时候,屋里屋外找遍了,也未见他的人影。家兴正在月光下奔跑,他跑进自家的十亩地,迷了路,忽地看见面前有一只白鼠。家兴喜欢这只白鼠,觉得它和其他老鼠不一样。他尤其喜欢它雪白的毛发,摸上去一定像绸缎一样柔软。其实他也没摸过绸缎,只是听阿母说,大户人家的衣服,都是绸缎做的,又光又滑,一点儿都不像麻衣这般粗糙。家兴走了上去。白鼠一动不动,立在那儿,它眯起眼睛,接受孩子的抚摸。就在这时,它动了一下,虽说仅仅是甩了一下尾巴,却好像朝天空开了一枪。霎时间,漫山遍野都是老鼠,它们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钻出来的,一下子便把家兴团团围住。奇怪的是,老鼠丝毫不像阿爸阿兄们说的那样攻击他,而是得了指令,三个一组,就这样排列着,组合着,纷繁杂乱,变化万千。后来,家兴把自己看迷糊了,便干脆在地里睡着。他不知道家慧发了疯,正漫山遍野地找他。家慧终于找到他的时候,又是哭,又是笑,披头散发,丝毫没有以往的那种冷静。家慧吓唬他说,你要是不见了,我真会发疯的。家兴有些过意不去。回去的路上,他趴在阿姊背上,轻声说,刚刚他又梦见那只小白鼠了。阿姊累得气喘吁吁,没空讲话。他又接着说,真的,在梦里面,小白鼠还会讲话。阿姊终于停下脚步,在喘息稍定的工夫里,问道,小白鼠讲了什么呀?他说,有一只老鼠,生在肮脏的下水道,每日最大的享受就是让阳光晒干它的皮毛,可是它一到街上,就是人人喊打,所以它梦想建立自己的鼠国;小白鼠请他去它的鼠国做客呢,他说好啊,可小白鼠说它的王国不在这里,它的永恒王国在梦乡,要进入须放弃肉身,摒弃现实活动。家慧听了,忍不住要笑,她佩服家兴的想象力,打趣说他长大了,一定会讨姑娘喜欢。然而,家兴却不搭话了。她扭头一看,原来小弟又睡了过去。两人回到家的时候,阿母已经回来了。
却说兄弟两人,出了门,挨家挨户地打听,终于从屠户那里得到点儿消息。屠户说,上午他从菜市场往回走,远远看见一个妇人被鼠潮淹没了。由于相距甚远,屠户并看不清那妇人的脸庞,因而也无法确定她的身份。屠户宽慰兄弟俩尽量往好处想,这天底下妇人这般多,死掉的却未必是他们妈。家和与家强听了,本来倒还好,这下不难过也得难过了。他们告别屠夫,往他说的那个地点赶去。大半夜的,他们一无所获,还要找。路上,家强不止一次对阿兄说,要是他白天不说什么老鼠成精的话就好了,阿母也不会急着出门。家和同样不止一次地看着家强,嘴上不说,心里却能理解他。他又一次想到了阿公,想到阿公在午睡,穿堂风徐徐吹来,尔后感到自己的存在是一种错误。他不想让家强也像自己这样,被虚无缥缈的负罪感绊住脚。于是用手比划,劝家强不要放在心上,阿母是为了让家慧幸福才出门的。
家强一开始并不说话,可是抬起头,恰好看见天上有流星。在他心中,流星从来不是用来许愿的,在他看过的《三国志演义》里,每次星星陨落,都预示着有人要死。他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:一个活人,准确地说,是一个好端端的会说话会认路会走动的人,若不能像太阳一样从东边自己找来,也不能如晚风这般吹到脸上,他们便可推断她已经死了,或遭老鼠咬,在某个地方睡着了。可还没等家和发表看法,远方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。兄弟俩赶紧躲到坡上,看见底下的鼠潮淹没庄稼。月光皎洁,足以使人看清田地里的情况。在月光下,这些老鼠三个一组,两个跑前头,一个跟在中间,有的竖尾巴,有的不竖,这一情况总是在变化,以至于兄弟俩都倍感荒唐,好像底下哗啦响的不是鼠群,而是算盘,或是比算盘还要高明的东西。
兄弟俩跑了一晚,终于舍得放弃。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向小弟交代。可笑的是,他们绞尽脑汁,编了千般理由,万般借口,想安慰家人,一进门却看见阿母正同家慧讲话。阿母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,脸色十分苍白。她好像受了惊,尽量不说话,说话也是拖拖沓沓的,不复之前的爽快。家强问她去哪儿了,结果是家慧替她回答。她说,阿母出去的时候遇见了鼠潮,幸亏郑家大少救了她,两人躲了起来,天黑后才敢往回走。天黑后,老鼠不才更多吗?兄弟俩面面相觑,但由于困倦,没有细想。这时阿母站了起来,说自己乏了,要去睡觉。兄弟俩赶紧让开道路。家和比划着手势,无声地说,自他长大以后,还没见阿母这般虚弱过。家强看着阿母的背影,轻声问阿兄,是否觉得阿母有些奇怪。是因为累了吗?不是的。阿母从不会累。家强的脑袋迷迷糊糊的,由于困乏,他几乎不能思考,更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做梦。人要缺了觉,就是行尸走肉,针扎一下也不觉得疼,只是麻。家和打了个呵欠,去歇息了。家强等着。又过了半晌,家慧从父母的卧房里走出来,正准备回去睡觉。
“伊睏未(她睡没)?”他问。
“睏唠(睡了)。”
“恁咧讲啥(你们在讲什么)?”
“以前的代志(以前的事情)。”
“啥物代志(什么事情)?”
“咱做囝仔的代志(我们当孩子时的事情)。”
两人在半夜三更说话,但说话的人已经入睡。家强得到答案,终于心满意足地挨着床。可是他一躺下,左思右想,脑子活泛了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后来,他刚要睡着,倏地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是家里遭贼了吗?他没有动弹,不愿理会,那时睡意已卷土重来,不可动摇地战胜了他。那就让贼偷去好了,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值当的物件。他闭着眼睛,快要睡着,但脑子还在胡思乱想。他感到自己分成了两半,有一半已经睡着,另一半却以绝对冷静、绝对超然、绝对淡漠的心态,感受着黑暗中时间的流逝,窗外天光的细微变化。门被打开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,假使是梦,或者说是清醒着做梦,那么他看到的走进来的那个贼,不是别人,正是他的阿母。
阿母在房间里走动,同样一副被梦魇所驱的模样。阿母摸了过来,在床头站定,神色木然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他并没有睡着,但到这时候,也还没有醒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但望阿母的脸庞,还能明白看见。阿母仍是那副疲乏的模样,在家强的记忆中,还从未见她生过一天病。实话讲,乡下的生活,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,是很苦的。她们不但要接受传统礼教的束缚,有时还得忍受其他女人的非难。知识的匮乏,使她们像条母猪一样拼命地生。每一次生育都是一次重创,可她们又要攀比,而且,谁要是生少了,或是不能生,免不了又得挨一顿嘲。阿母是个要强的人,这点家强倒是学了她。如果没记错的话,阿兄曾对他讲过,阿母怀二胎、三胎的时候,仍在地里干活,雨天也好,晴天也罢,从未躺下来叹过一口气。家强一度以为,这辈子永远不会听见阿母叹气,可是这会儿阿母却在他耳边轻轻地叹息:“我欲行唠。”家强惊醒过来,却见房里没有阿母,没有小贼,只有侧躺的睡得正酣的大兄。原来是梦。他释然一笑,把被子拉过头顶,倍感轻松地睡着了。
次日一早,家和、家强、家慧在大埕上吃早饭,一合计,都说梦见阿母回来了。这家人向来有梦游的毛病,因此对于梦境的内容是相同的,竟丝毫不感到奇怪。这时天还没全亮,家兴仍在睡,阿爸也在被窝里。吃过早饭后,家慧去喊两人起床。阿爸好歹起来了,只是抱着那张地契,比往日更加困倦。然而,家兴却像着了梦魇,嘴里不停地嘟囔,却怎么也叫不醒。家慧只道是昨晚小弟睡得晚,起不来,心一软便决定让他多睡一会儿。大埕上,东方既白,家强看着乌蓝的天空,想着消失的母亲,对一家人说,他要去官府报案。看来只有“官府”这样的字眼,才能叫邱春水稍稍醒转。他告诉子女们,这件事就让他去办吧,因为,他本来也要去官府验契呢。地契分为白契和红契,白契又叫草契,指的是买卖双方未经官府验证而订立的契据,而立契后,经官府验证并纳税,白契便会粘上契尾,并盖有府衙的大印,这印规正三寸许,方制,篆体,赫然,故称红契。邱春水手里的这张,自然是白契。他要到官府验契,便得再纳一笔税。要把钱从邱春水的兜里掏出来,无疑是要他的老命。可他不得不从。好在这地契上的十亩地,本就是用来种罂粟的,而种鸦片所要交纳的税捐,远低于种庄稼的捐项。
邱春水和家强、家慧要进城了,可家兴还没起来。这时邱春水终于按捺不住,让家慧再去叫她。这天是礼拜一,家兴还得上学呢。可是,任凭家慧怎么叫,家兴都是一动不动的,这下连嘟囔声没有了。家慧这才有些慌,她喊来家强,家强又喊来家和,最后阿爸也进来了,一家人轮番上阵,掐人中,揪耳朵,弹脑瓜崩,甚至用水泼,拿鸡毛掸子挠,他也没有丝毫反应。家兴睡死过去,如同他的阿公一样,哪怕天塌下来,也绝不可能醒来。家和是第一个掉眼泪的,他什么都没有说,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能说。他只是流泪。唯一能宽慰他的,是家兴还有呼吸。家慧看着小弟,心里头想的却是阿母这时会怎么办。阿母会念经,会跪在地上,会求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,会拿黄符给小弟擦身。阿母一定还会讲,小弟准是给老鼠害咯,就像她走的那天早上,嘴里也是说,家里进了白鼠,就是要死人的征兆。这会儿,家慧想起阿母,想到她说的白老鼠,终于想到小弟昨晚说的话。她告诉其他人,小弟昨晚说他梦见老鼠了,老鼠还同他讲话。这时,家强再迟钝,也想起了茶楼里的谈话。他捧起小弟的手脚,一阵观察,终于在脚脖子上找到一处老鼠啃咬的痕迹。
“是睡疫。”他说,“惠世医院的大夫说,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瘟疫。”
在这四个子女中,邱春水最疼爱的,就是家兴。然而,他一见幼子昏睡不醒,第一时间想到的,却是自己肩上又多了份重担。睡疫就是这样的:谁先睡去谁享福,谁还醒着谁遭殃——有这么大一家子要顾呢。他在心里咒骂起自己的妻子,同时也佩服她有眼力见,竟找了个白鼠不吉利的借口,撂担子走人了。他想,估摸着风波一过去,她便会回来,鬼知道她在外头会不会偷汉子,不过也无所谓,等他当上老爷,有钱纳小妾,还怕她偷不成?家和、家慧、家兴急得团团转。无奈之下,他这个当爹的,只好去找大夫。若是以往,不到五点,村子便已苏醒。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,人们的生计仰赖于此,他们往往醒得比鸡早,干得比牛勤,活得却远不如大户人家的一条狗。然而今天,村庄却像一具尸体,横亘在灰蓝色的大地上,薄雾好似它的寿衣。邱春水到医馆去,一路上就没几户人家升起炊烟。后来,他终于赶到医馆,却见零星几个村民等在那儿。几个妇女当着他的面抱怨起这病,却不是说得病的人不幸,而是说他们懒,没良心,彻底麻木了,才会把责任推卸给别人。医馆的门关着。许多工夫,一个伙计打着呵欠,走出来说,别等了,都回去吧,大夫不看病,他也睡死过去了。这天是礼拜一,是家强和家兴上学的日子,要是按照洋人的说法,也是上帝创造世界的第一天。这一天,家兴并没有去上学,家和要守地,家慧必须留下来照顾病人,进城的只有邱春水和家强。
与此同时,睡眠的疫病已在府城扩散,把半个城区都纳入它的统治。一路上,父子俩看到挑扁担的货郎,卖碗糕的摊贩,叫卖鸡蛋的村妇,卖豇豆的菜贩子,卖报的孩童,贩运紧俏货物的行脚商,专贴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,抽签算命的风水先生,上一秒还能吆喝,还有说有笑,下一秒却扑通一声,倒在地上,猝然睡去。这种昏睡是毫无征兆的,因而当它降临时,谁也没有准备。而在清醒的人当中,难免也有心术不正的。他们不惮于从睡者身上取走钱财,并美其名曰借。邱春水到官府去验契,去报案,而官府虽说开着,里头却空无一人——不是全部睡着,而是干脆一个也没有。家强到学堂门口时,才得知今天放假,因为老师们都睡着了。睡病愈演愈烈。然而,城里却愈发热闹。不错,满街的人,睡着的是变多了,但清醒的人,由于这种微妙的变化,胆子也陆陆续续大了起来。起先,或许只是一个男人,出于一种异样的死寂,被迫大声说话。后来,这类声音便也渐渐多了起来,城里又恢复了生机。他们仍旧有礼,说话仍旧客气,却更倾向于光顾无人看守的铺子。他们彼此见面时心照不宣,言语间充斥着对这一现象的痛恨,却是事件的既得利益者。他们从不到有人的店家去,但仍会到茶楼喝茶,因为那是一处相互吹嘘的所在,每个人脸上相较以往都多了自信。家强不止一次看到一位村妇进了成衣铺、珠宝坊,出来时又是披金又是戴银,满身的绫罗绸缎。这一天,清醒的人以全新的面貌聊着天,而得病的人也以安详的姿态昏睡。一时间,城里竟比睡病蔓延之前还要热闹。
邱春水从官府出来时,恰好在街上碰到叶启元。他领着一小拨医生,正挨家挨户地给人看病。两人聊了一会儿天,后者答应会去给家兴看病。他说,毫无疑问,这种睡病是会传染的,留给医生们的时间并不多,即使现在清醒的,下一刻也会睡着。叶启元叹了口气,说别看现在闹得欢快,热闹只是暂时的,他又劝邱春水早点回家去,免得睡在街头,着了凉。邱春水徘徊观望了一阵,这满街睡着的人又让他想起茶楼里的时光。原来他只能躲在茶楼的阴荫下,捧一杯茶水,满以为自己是上等人了,和外面的贩夫走卒都不同。这下,睡疫来了,他怎么也没想到了,自己竟可以站在阳光下,哪怕是在他们当中,也是与众不同的。所谓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,这样的感觉,还有怀里那张不花钱的红契,使他突然感到只要不去想落在身上的担子,睡疫似乎也没那么糟。这时,一旁的叶启元,瞪着天空,惆怅地说,幸好已过秋分,要是夏天,日头再晒一点,或下起暴雨,这满街的人都得遭殃。邱春水也抬眼往上看,不过看的却不是天气,而是天色。天色尚早嘛,他感到自己满可以去茶楼喝上一杯,再慢慢往家走。至于雨嘛,他是最不担心的。他料想雨准不会下,否则他的骨头,准会发出预报。
四
中国人常把时局动荡、英雄迟暮比作秋,有时也用它形容事物衰败的过程,有时却拿它象征收获。邱春水再临茶楼的这个上午,怀里贴着红契,脚下生风,若不是家兴的事还压在心头,怕是要一路飞到天上去。府城冷清,茶楼里的人也不很多,只有掌柜的、说书人以及几个睡着了的顾客。邱春水进门的时候,说书人正在摆弄那几个客人。他把他们安置到一旁,自己则跃至台上,双手高举,神情肃穆,学教堂里的神父布道。邱春水只看了一眼,觉着晦气,便挑了个老远的位置坐下。他大喊小二。小二却是没有的,前天下午便也睡着了。掌柜的亲自端茶送水,着实让他享受了一把当大爷的感觉。
邱春水问掌柜的,那说书的是怎么一回事。客人很少,几乎没有,掌柜的也不为难他,只是苦笑,直言说书人是想当神父想布道想到发了疯。发了疯了,邱春水恍然大悟似的说。掌柜的点点头,又说,疯了,疯了,这睡疫一来,确实是发了疯了。掌柜的又去柜台慢慢地算账,他打着算盘,其实账本特别干净。这时邱春水又说,他干啥不好,非得认个洋祖宗,要是信关帝爷或者菩萨的,准不会发疯。掌柜的不愿搭理他,因为管他是洋祖宗老祖宗小祖宗,只要能给自己赚钱的,就是好祖宗。邱春水接着喝茶。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。又过了一阵子,一群官兵走了进来,看那架势,都不是本地人。
“掌柜的在么?”为首的问。
掌柜的忙“嗳”了一声,闪出来,说:
“在的。”
奇怪的是,为首的那个,看了掌柜的一眼,头一扭,便掉头直接走了。一旁,看戏的邱春水,只觉莫名其妙。早前,他才刚去过官府,那里一个人也没有。原来官兵是到街上来了,可是要干什么,他却看不明白了。于是他像往常那样,拎着茶壶,端着茶碗,走到门口去看。官兵们进了对面的烟馆,问了声老板在么,无人回应,很快开始往外搬运烟土。他回去请教掌柜的。掌柜的这才吐了口唾沫,鄙夷地说,睡疫一起,姓孔的就把清醒的官兵召集到一起,他们正忙着抄家呢,看到值钱的就往外搬,说是防疫捐,反正人都睡着了,想干什么还不是他们说了算,不过,他们要是看到清醒的人,倒也不冒犯,只道是这家不行,换一家便是,真正的冤大头,其实不是他们这些开客栈、茶馆、酒楼的,而是城里那些富商,他们等着呢,就跟秃鹫一样,直勾勾地盯着你倒下。不到三天,也就是短短七十二小时内,整个府城都乱了套。掌柜的这番话,不免使邱春水担心起自己的家来。但他转念一想,家里还有两个人醒着呢,谅他们也不敢造次。
官兵们走后,邱春水也溜进了烟馆。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他不甘心,又看向客人。客人们也被搜刮干净,其中甚至躺着郑家的老四,身上也是分文不留。他忽然想到,自己与这郑泉见面,正是在这烟馆门口。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,吃喝嫖赌,样样精通,对此他也不觉得奇怪。他从墙上撕下泛黄的美女海报,卷起来,本想当个纪念,这时墙里头却窜出一只白老鼠来。他吓了一跳,连连后退,生怕自己就此睡去。白老鼠往郑泉的袖口一钻,不见了,也不管,他骂骂咧咧的,又去看那藏在海报后面的窟窿,这窟窿直径约一米宽,阴森森的,洞里头有微风吹来,混着一股可怕的恶臭。这是老鼠在墙里打出的洞罢。他心生憎恶,只觉晦气。他又在烟馆里逗留了一阵,在一个昏迷的女人胸脯上狠狠掐了一把,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茶楼。他美滋滋地喝起茶来,只是心里头却惦记着,要是钱庄、外国银行和本国银行的人都睡着了,那得是怎样一座宝山啊。
邱春水盘算着,心疼着,好像平白无故地丢了钱财。他想起那个令他又爱又恨的郑家,不知道福仔睡着了没,旋而操心起他。他担心儿时的玩伴,却不是关心他或同情他,而是他本就是那种看别人赚钱比自己亏钱还要难受的性子,他觉得偌大的家产,可不能让那个姓孔的占了去,这会儿他们倒是同仇敌忾了,不过他转念一想,那个姓孔的,可是未来的亲家,便也熄了警告郑山的念头。邱春水在茶楼里喝茶,在乱世中喝茶,在睡疫当道的早秋喝茶。他端着茶碗,拎着茶壶,又一次踱到门口。他看见茶楼前的那颗梧桐树上,栖着一只乌鸦。乌鸦也看见他,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哭调。“去!”邱春水把小半碗茶水泼到树上。乌鸦振翅飞起了,它越飞越高,越飞越高,在它眼中,那个讨厌的泼它水的人,不过大地上微不足道的一点,它快意地想,这人在它眼里就跟蝼蚁一样渺小。
家强走进郑家大门时,忽听得头顶一声刺耳的大叫。他竦然往上看,只见那只乌鸦扇打翅膀,掀起微风,落在院中的枣树上了。八九月份,是枣树结果的季节。那乌鸦啄着一颗枣。枣已经熟烂了。枣树下,歪歪扭扭地躺着婢女和家丁;他们都睡着了。今天是取推荐信的日子,他没敢忘。写《呐喊》的鲁迅先生在厦门大学等着他,他也没敢忘。他一路往里走,看见下人们横七竖八,倒在地上,完全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。终于,他来到了曾来过的有座钟的那个厅堂。郑家的大少爷好像早有预感,已坐在这里等候多时。他的手边有一盏茶,没动过,茶水已经凉了。在这盏茶边上,红酸枝木茶几上还放着一封信。家强想,这封信就是那封信,这封信就是他逃离这里的新生活的希望。可是,郑山却一反常态地不提起它,只是闲聊,宁肯聊他那好大喜功的父亲,聊他那被酒色掏空的弟弟,甚至聊老鼠,聊这被睡疫统治的府城,也不愿稍稍提起它。
家强心里头着急,脸皮却薄,不好意思说出来。他的目光不时停留在那盏茶上,其实是在看边上的那封信。而郑山也终于让手落在那封信上,拿起它,却又不是交给他,而是收入怀中。家强的视线一直在跟着信跑。信不见了。他抬起头来,好像漫不经心地望着那张微笑的面孔。这时,郑山站起来,掸掸长衫,忽说要带他参观郑家。闽南古厝以“官式大厝”为主,故又名“皇宫起”。郑山说,郑家的这五间张大厝,坐北朝南,前埕后厝,从踏寿伊始,沿中轴线,依次是下厅、深井、顶厅,后轩;下厅的两旁,是下房和角间,深井的两旁,有二厢房,俗称“榉头”,至于顶厅的两旁,是大房、边房和后房,后轩可布置成小书斋,如有贵客,亦可延入后轩密,而整个大厝的左右两旁,各建有一纵向长屋,俗称“护厝”,或作厨房,或作客舍,或作僮仆居室,或作书斋别筑。
介绍完整座郑家大厝的布局后,郑山领着家强进了其中一间大房。房间内昏暗,没有光,隐约可见榻上卧着一人影。郑山推门而入的时候,那人影半坐起身,朝着门这边一阵观望。那人终是忍不住咳嗽起来,又卧倒在榻上,气力已尽,好似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。家强看不清榻上那人的脸,但听郑山向他请安,应是郑老太爷。他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房间内传来郑山和郑老太爷的谈话,声音很轻,几乎叫人听不见。又过了一忽儿,郑老太爷好像睡着了,郑山回头招呼他进来。也正是这个当儿,他到了跟前,才看清榻上躺着的是一个皮包骨的老人,边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医用器材。他认得这些针管、注射器、血浆包,是因为洋人的教会经常用同样的东西给人看病。他看到郑老太爷已是形容枯槁,宛若骷髅,手脚却有些肿大,便不敢再看。他对榻上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的唯一印象,仅是小半颗光溜溜的脑袋,以及脑后那条长长的清朝时期的鼠尾辫。这时,郑山突然把推荐信交到他手上,然后用很平静、很空洞的声音说:
“信,我就交给你了。刚才我已经介绍过这个家了,现在下人们都睡着了,你替我办几件事,我就允你几个好处。”
“什么好处?”
“其一,是你姐姐的事。”郑山说,“我不妨先告诉你,你再决定。实不相瞒,我托人调查了你,当然还有你的家人。你父亲就不必多说了,我们从小认识。你的姐姐最近和一个男人走得很近,但这个男人是个骗子,他和军阀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关系。不过,就算和军阀有关系,我也要劝你让他们分开。因为,广东那边,国民革命军随时都可能打过来,他们北伐的目的,不外乎就是割据一方的军阀。这件事,今天我在这里就算和你说过了,你可以告诉你姐,但不要告诉你的父亲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他又来缠我们家。”
这话说的,好像一根针,家强的自尊心被戳破了。他倍感羞愧,恨不得一头钻进地洞里,既以自己的父亲为耻,又对自己的无能倍感厌恶。他的脸上烧得厉害,不过那热力好歹消退了。他平复心情,直勾勾地望着鞋尖,好像那有什么迷人的东西,一下子吸引住了他。
“我不会的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郑山点点头,接着说,“另外一个好处,就是土地的事了。我是不愿你父亲从我这儿买地的,你大概是知道的,可是究竟为什么,你想过吗?”
他老实说没有,于是郑山又说:
“凡事都有缘由。这地旁人买得,你父亲却买不得,并不是我存心作弄他,而是实在为他好。我有我的苦衷。有些事情,我也不妨坦白了和你讲,你要怎么劝他,是你的事了,但你不可将此事告诉第三人。我的三弟德永,你大概是知道的吧?他在九江经营商行分号,实际上却出资支持当地的工农活动;我呢,在明面上是支持军阀的,实际上也和广东的北伐军有关系,这样一来不管哪方胜利,郑家都是有把握的。前不久,德永拍来电报,劝我把家中的地卖干净,我并不明白,却也照做了。我想这事儿,和接下去几年的局势有关。再多的话,我也不方便说了。总之,你还是想想办法,劝劝你的父亲。现在,第一件事,烦请你帮我个忙,去西边的护厝,替我把药端来罢。”
家强只得苦笑,心里头暗戳戳地想,劝是不可能的,到嘴的肉,阿爸绝无可能吐出来。他正欲出门,不料郑山又叫住他:
“药苦,老爷子怕吃苦,所以下人们熬药时,一般都会加糖。厨房里有糖粉,应该就放在药汤边上,你可以多加一点进去,用筷子把它化开。”
家强收了好处,只管往西边的护厝跑。他一边跑一边想,一个人要是病成郑老太爷那样,还不如死了算。跑着跑着,他又忍不住想,一个人空有偌大的家产,要死时却和穷人没什么两样。怀着这样的念头,他跑过那棵枣树。现在,他进了郑家的灶脚,看见地上昏睡不醒的厨娘。灶边有一碗中药,以及一瓶白白的像是糖粉的东西。家强用指尖蘸了点,一尝,是甜的不错。于是他把那瓶东西倒进碗里,又拿筷子搅了搅,端着碗回房。郑山从他手中接过碗的时候,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,便给郑老太爷喂药去了。
“爸,起来啉药唠。”郑山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,使家强想到自己的父亲,又想到病倒的小弟。他问郑山,郑老太爷犯的是什么病。郑山说,中医里头没有这种病,最接近的应是肾痨,而按洋人的说法,是尿毒症,至少惠世医院的叶启元是这么讲的,其实就是肾方面出了问题。没得治吗,家强问。“办法嘛,总归是有的……”郑山把话说到一半,便闭上眼睛;他也不好意思再问。郑山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,直到郑老太爷哼唧着醒转,方才睁眼。他左手端着那个药碗,又手去拦父亲的背。老人坐起身来,咕噜咕噜地喝药。药才喝到一半,老人又突然咳嗽起来,嘴唇发紫,呼吸困难。这时郑山拿开碗,久久看了家强一眼,又撇过头去,像是很不好意思地劝慰道:“目睭瞌着,做一下啉下去就好了。”
老人当真闭上眼睛,一口气把碗里的药喝完,又睡着了。郑山等待着,等待着,等待着。他有一种不是等待而是从内部衰败的感觉。半晌,老人忽又醒来,啜泣着,抽搐着,嘴里散发出苦苦的味道。老人发出低低的惨叫,呼吸也从急促变到没有,这一过程只花去几分钟不到。而自始至终,郑山没有动弹,脸仅是一个侧影,看得家强心里直犯怵。家强并不知道眼下发生了什么,他只是看到,却不能理解,就像野兽看见枪膛而溃逃那样,他本能地感到害怕,走出门去,四指插进嗓子眼,不住地干呕起来,他又歇息了一会儿,居然冷静下来,不再慌乱,直到这时,他仿佛才察觉到异样,仿佛房间内的郑老太爷是到这一刻才死的,仿佛死亡不被承认就不是一种既定事实,他回过头去,恰巧郑山走出屋来,眉眼耷拉,竟一下子老了十岁,这时他终于可以肯定,房间里的郑老太爷,确乎死了。
“你也吃了?”郑山问。
“尝了一点。”他说。
郑山走过来,摸摸他的额头,又去把他的脉。
“有不舒服的地方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吃了多少?”
“就用指头蘸了点儿。”
“那你不会有事的。”郑山说,“你跟我来罢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,因为害怕。
“我们要去哪儿?”
“你想过睡病是怎么起的么?”郑山干咳了一声,由于个子比家强高,必须稍稍弯腰,才能叫家强看清他的眼睛。他的眼里有血,有泪,更要紧的是,有一种河流一样的哀伤。这哀伤汇聚成湖水,倒映出少年的身影。他光凭这双眼,就使家强妥协了。这双眼里没有疯狂,没有歇斯底里,有的只是叫人信服的真诚。于是郑山还没说话,家强便知道他不是个坏人。他是有苦衷的,家强想。他被这个男人脸上的真诚慑服了。这时郑山突然说道:“我们不去哪儿。我们就在这个大厝里。我要带你转转,叫你看清我们做的确乎正确,也好叫你知道这个家都变成什么样。” 说罢,领着他继续往前走。
现在,家里所有边房的门,都被一一打开,每一间都没有桌椅,也不放摆设,房间的地板上摆着几十条草席,每条草席上都躺着一个昏睡的对外界全无感知的人。他们中有些人,小臂垫在一个碗上,手腕被割开,血不停地往下淌。有的人,已经死了。有的人,还活着。那些死去的人,大小便失禁,毫无尊严。而那些活着的人,也如待宰的牲畜一般,他们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,他们全然麻木,沉浸在梦乡里,毫无觉醒的征兆。一只苍蝇在边房里嗡嗡飞着,已经好一阵了。它飞得古怪,东摇西晃,看起来吃得饱饱。家强并没有看到苍蝇,直到它停到一张脸上,搓了搓手,开始排粪。他伸手想去赶这只苍蝇,指尖却掠过冰凉的触感。他像被冻伤了一样缩回手。可这寒意却往他心里钻,唤醒了某种沉睡已久的或许是压根不愿想起的东西。家强站在那儿,被空气中那股可怕的人的臭味儿冲击得久久说不出话来。还没等他意识到那东西是什么,郑山便说:
“这都是德昌的主意。他们睡着睡着,也就死了。”
直到这时,家强才回过神来,想到的却不是那个穿翻驳领西装的男人,而是自己的母亲。他像发了疯,在草席间奔走,一一弯腰,努力去辨认阿母的脸。他终于找自己想找的那张脸庞,可是那张脸上的鼻子、嘴巴、耳朵,却稍稍显出苔藓一样的青绿色。现有的事都是不会有的事。家强忽然感到,现有的只是梦罢了。他想,只要自己睁眼,梦就会醒来,阿母还像往常那样,在灶脚里煮饭,他也好意思去帮忙,亲切地叫一声妈。可是,他睁眼了,把小黑眼睛瞪得老大,阿母还是躺在那儿,一副安静的、不为所动的模样。于是家强又闭上眼睛,想到每次吃饭,阿母总会多挖一勺猪油给他,每次进学堂,她怕他中午不回去吃饭,饿着,便老是瞒着阿爸,偷偷塞钱给他,有时,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,不愿让阿母太过操心,便闹别扭,而那时她也仅是微笑,说她宁愿他永远不要长大;而现在,这些都不会有了,包括她的温柔、她的疼爱、她的微笑,永远不会有了。这个可怜的女人,生前从未睡过一场好觉,这下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。
“这是在干嘛?”家强哑着嗓子问。
“做药。”郑山说,“他们都是药,用来给我的父亲治病。你听说过血型吗?人的血液,分为不同的类型,只有同一血型的人,才能进行输血。我的父亲,身患绝症,本也活不长。德昌留洋归来后,举止大相径庭。在我的印象里,他连路边的蚂蚁,都不舍得踩。可是这次,他却不知从哪学来一个换血疗法,说是全身换血,可以治病,还能延年益寿,甚至永生。为了得到这些血药,他想了个办法,先是叫人睡着,然后半买半抢,把人搬到这里。我怀疑,真正的德昌已经死了,现在这个是假扮的,其实家里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感觉得出来,只有老爷子还相信他。老爷子只是想活着,因为德昌给了他活着的办法。我也想他活着。但如果他活着,不能使家族兴旺,反倒要叫它从内部垮掉,我是决不允许的,这是他教我的——”
“这是假的。”家强说,“我也睡着了。”
郑山莫名其妙地看他。
“你没睡着。你很清醒。”
“我没睡着么?”家强问。这时他才尝到舌根的那种苦涩。他指着面前的那个女人,又问:“那她是睡着了?这是真的?”
郑山无须蹲下来细看,便知道她死了。
“她死了。”他说,“这是真的。”
“她没死。”家强说,“这是我的母亲,她怎么就睡着了。”
从他眼里喷涌而出的,不是怒火,不是哀伤,仅仅是平静的空虚,大而无边的空虚;这空虚满溢寂静的庞大的无边无际的边房,不仅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,也压得郑山不忍看他。我不信所有的事,他想。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呢?他不信现实,不信死,不信自己站在这里,他在家,在学堂,在德济门下,在顺济桥上,在任何一个地方,都不在这里,他睡着了,还没醒来,而当他醒来时,一切还是原来那副模样,清清白白,不惹尘埃。有的人,遭受挫折,有如蛇蜕了皮,转瞬间要成长。有的人,受尽磨难,却起了当乌龟的念头。家强既不是前者,也不是后者,又或者两者皆是,他失去了母亲很是彷徨,可他也知道这决不是梦,只是他的内心感到这好像是一场梦幻,整个人生都是一场梦幻,由于这份梦幻,生命变得空虚了,不过他所读过的书、所受过的教育、所听过的话,并不足以让他支撑起这份空虚,也意识不到这份空虚,他只是觉得太静了,不仅是郑厝太静,整座府城也实在太静,这静静的看不见的摸不着的空气包围着他,吞咽着他,挤压着他,像口腔黏膜像食管像胃酸,又腐蚀着他,压迫着他,逼他发疯,逼他呐喊,逼他大哭大笑,逼他歇斯底里用嘴巴发出声音宣泄出心头的哀伤,更逼他用言语对沉默进行反抗,抗诉这命运的不公,现实的黑暗,以及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的这份可怕的深深的望不着希望的寂静,可他毕竟发不出声响,尽管他不是他的大哥,没有癞头和尚骗他修闭口禅,但这世界到底还是太大,而人太小,一个人理论上与一头牛、一只猪甚至是一条狗没任何区别,一个人的声音是微不足道的,一个人的死同样微不足道,阿母的死在这一刻对他而言是一种现实,而对家里的兄弟姊妹却仅是判断,或者说,一种假想,他想只要死不见尸,一切仿佛还有希望。
“你会帮我安葬她吗?”他问。
“你不领走她吗?”郑山说。
“给他们留点念想罢。”他说,“要是我睡着了就好了,那样我就可以醒来。但我没有睡,也不能醒。这是真的……”
郑山答应帮他收尸,又请他去后轩小坐。他在那里吃了几块果脯,喝了杯茶,终于缓过神来。直到这时,他仿佛才有力气,才有思想,脑子活泛过来,却也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母亲的死,郑老太爷的死,可能还是他的死,百姓的死,天下人的死。他想起大概是不久前吧,郑老太爷死于老鼠药,但他感觉那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了。他又忆起阿母躺在草席上,脸色好似苔藓,手腕的血已经流干了,不过这也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他放下茶杯,心想自己不该再待,起身告别。这时郑山却也站起来,拉住他,用同样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,问道:“你想报仇吗?”报仇?他迷茫地望着。见家强不吱声了,郑山又领他到屏风后,说:“你应该报仇的,这是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。今天一早,德昌去烟馆了,算算时间也该回来。如果你想报仇,就听我的,拿好这东西,躲在这屏风后面,只要我一咳嗽,你就冲出来。”家强看着到手的东西,那东西冰冷,坚硬,很是沉重。那东西是旧时刽子手砍头用的一把大刀,反射着寒芒,映照出他的脸。他看着这张脸,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恐惧、激动、迷惘、愤怒、空洞、困惑,他从不知道一张脸可以有如此多的表情,尤其这张脸还是自己的脸。他虽不愿搭话,却能感到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往上蹿,随后声音自己从嘴里蹦出来:
“下药不行吗?”
“不行的。”郑山说,“他从不吃家里的东西,至少我还没见他吃过。”
就这样,家强躲在屏风后头,他看着大刀,心想自己是李逵,是武松,是复仇的英雄,顿感力气源源不断地生来。他等待着。郑泉回到家中,发现边房的门全被打开,自然要上这里来,讨个说法的。现在,他已经听见屏风外面的交谈声了,闻见仇人身上那股熟悉的臭味儿。他的一腔热血,早先因为死人的触感,已经凉了,这会儿听得这嗓音,又沸腾起来。他等久了,实在害怕这血又凉下去,便掣着刀,等不及咳嗽,从屏风后头跳将出来,像一头愤怒的公牛。他提着那把大刀,向那个穿翻驳领西装的男人发起冲锋。他本以为自己会害怕,会发抖,会退缩,但没有。有了仇恨,他干起这事儿来是如此顺其自然,就好像屠夫把切骨头的刀往猪身上斩。他用尽全力砍了一下。可他仅是一个学生,他的双手没有力气,他的言语没有力量,他挥舞着大刀向仇人头上砍去,刀却脱了手,仅靠重量,竟没能一下削掉仇人的脑袋,而是斜斜砍在脖子上。于是他忽觉全身如遭烈火,不仅是烫得厉害,痛得厉害,还感到那火向掌心蔓延,使刀也着火,然而刀上的也不是火,而是血,这血是臭的,却把他内心的仇恨烧干净了。那人已经倒下,也不挣扎,更不反抗,他掣起刀,正待第二次劈下,却见那人的皮囊一阵鼓胀,皮下肿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疙瘩。他呆了一下。疙瘩在皮下移动,迅速向着伤口处转移。起先是一只,然后是无数只,从断开的脖颈处,涌出一大团黑黑的会动的东西。他终于看清那是老鼠。皮囊下面不是骨头,不是血肉,而是一群惊慌失措的老鼠。老鼠们开始四下逃窜,而这具皮囊也渐渐瘪了。最后出来的是一只白鼠,它被同伴抛下了,伤口深可见骨,显然已离死不远。郑山看了看这只老鼠,一脚踩上去,把它踩成肉酱,提前结束它的苦痛。
邱春水正在茶楼里喝茶,忽听见街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他第三次拎着茶壶,端着茶碗,走到门口去看,只见一群老鼠浩浩荡荡而来,后面紧跟着家强和郑山。老鼠们涌入烟馆了,钻进墙上的窟窿。家强和郑山住了脚,并没有发现他。他远远地观望着,好像两个人他都不认识似的。家强跑开了;许久,又拎着一桶煤油回来。到那时,郑山已把烟馆里的人都搬了出来。家强提着桶,把煤油灌进那个窟窿,又把火折子一丢,那窟窿里便传来凄厉的叫声。火势蔓延。整座烟馆都烧起来了,这下连掌柜的都惊动,他并不知道老鼠的事,只道是烟馆走水了,便乐呵起来,鼓掌叫好。平常这时候早有人来灭火,但这次人们却偏要看乐子,巴不得它烧旺一些。后来,掌柜的担心风会把火星吹到茶楼,脸色一苦,只好叫人一起灭火。醒着的人都围过来,不愿帮忙,生怕引火烧身。火还在烧着。好在官兵们早已搬走烟土,再烧个一时半会儿,把事物的耐心都烧光,估计也就停了。
五
家兴做了一个梦。这个梦开始燃烧。梦里头,在那场灭世的火焰到来之前,他拜访了一个老鼠的国度。梦里接待他的白色君王,总是孤独地坐在它的王座上,哀伤地注视着落日。他来到这个神奇的国度,已近一年了。不过,白色的王却说,现实中方才一日不到。家兴并不是这个国度唯一的客人,却是最受优待的客人,因为王最爱同他讲话,偶尔也会给他讲故事。一天,家兴在鼠国闲逛,意外发现一处戏园子。家兴不喜欢看戏,但喜欢热闹。他要来一只糖葫芦,津津有味地,边看,边吃,吃到一半,眼泪忽地簌簌落下。他有些想念阿兄和阿姊了。他想起他们一起看戏的那个夜晚,是那么的美丽,是那么的好,好到手里的糖葫芦也没滋没味了。家兴心情不好时,会去找王。每逢这时,王便会给他讲故事。家兴最喜欢听故事,而王所讲的故事,往往都是人类世界里老鼠的视角。这天,孤独的王坐在它的宝座上,注视着落日如同火球燃烧,对家兴说:
“有一群老鼠,生在肮脏的下水道,每日最大的享受就是让阳光晒干它的皮毛。有一伙人,拿着救世当幌子,实际上干的是灭绝人类的勾当。这伙人捉老鼠做实验,在它们身上培养细菌。他们认为,无论是地里乱窜的老鼠,还是高高在上的人类,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有同一个祖先。因此,人与鼠的界限,其实是很模糊的。作为同属灵长总目的生物,人和鼠有着大量共患疾病,一样会得斑疹伤寒,一样会死于流行性出血热。有只白鼠,正是从这样一个实验室逃出来的。痛苦的实验,漫长的被改造的日子,并没有击垮他,反而改变了它的大脑,有了堪比人类的智慧。所谓慧极必伤,这白鼠聪明过人,一点就通,可是在它的同伴里,在那偌大的族群中,竟找不出一个可以说话可以与之平等交流的对象。于是它感到悲伤,孤独,随后而来的是想要毁灭一切或被一切毁灭的愿望。毫无疑问,它觉得自己的同类是悲哀的:老鼠最主要的特征,就是四颗没有牙根的大板牙,它们终生保持生长,必须不断打磨,稍有懈怠便会疯长;这一特性决定了,老鼠们不是在掠夺,就是在准备掠夺的路上,它们歇斯底里,饥肠辘辘,被自身的局限性所迷惑,永远只求一时温饱,它们没有希望,没有光明,没有出路,没有任何可能,它们的族群在夹缝中生存,活而不自知,它们有的只是无尽的饥饿,被黑暗吞噬的无尽的苦痛。这白鼠是头一只意识到自身处境的老鼠。一开始,它希望自己的想法能被同伴理解,但它们并不懂它,后来它又想着自己要和人类说话,但人乃万物之灵长,又怎肯纡尊降贵。于是这只老鼠有个梦想,它的最大愿望就是打造一个梦幻的世界,而这么一个完美的没有苦痛的世界在现实中注定不存在,便要求人人做梦,万物做梦,只有让现实全部陷入梦乡,梦与现实也就没了区别。
“为了达到这点,这只白鼠利用实验室里学来的知识,开始训练自己的同伴。与此同时,它的大脑仍在飞速进化,到这时候,其智力水平已远超常人了。这个白鼠有一个想法,这天才般的想法来自人类的二进制,他让老鼠们排列起来,三个一组,两个跑前头,一个跟在中间,用竖尾巴表示1,不竖尾巴表示0,从而组成一套变化无穷的阵法。所谓阵法,其实一个庞大的计算系统,用来辅助白鼠进行实验。然而,日子久了,在这套阵法的基础上,却涌现出另一个虚幻的空间,便也是鼠国所存在的梦境了。梦,往往意味着混乱。但这个梦一样的空间,却把做梦的生灵联系起来,既是完美的和谐的体现,也是永恒的秩序的象征。白鼠的计划,不外乎是让睡眠像瘟疫一样传染,把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拉进那个虚拟的空间。到今天为止,这个计划的第一部分已经完成了。这个梦里有不少客人,有的是自愿进来的,有的是被感染。人们做着同一个梦,成了心灵的朋友。有些人,住在这梦里,一开始不习惯,会很孤独。可是你不要怕。孤独没什么好怕的,也不值得怕。因为到了最后,人们又会在一起。你们会团聚,会重新走到一起。”
家兴听到这儿,才知道对方是在安慰自己。他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,却没想过王也在安慰自己。王又带他去了一处大厝,让他看看厝中的老人。王说,这是郑老太爷,他已经很老了,他的身体也垮了,但他不想死,他将永远活在这里。王又让他见了几个贵妇,几位老爷,几名大官,说他们本是洗衣妇、乞丐、穷学生,到了梦里,却也心满意足,不留遗憾了。王最后让他见了一位青衣。一开始,他并没有认出她,后来,透过她那风流的身段,雄浑中和圆容的唱腔,终于明白那人就是他的母亲。阿母变瘦了,显得分外苗条。这时,王的脸色已经很虚弱了,几乎快淡入血色的暮光当中。他消失时,家兴并没注意到。家兴的眼里只有阿母,他一个人等在台下,待一曲唱罢,冲到后台相认,母子俩才算团聚了。
也正是这个当儿,太阳开始燃烧,而群星陨落。邱林氏抱着家兴冲到街上,看见群鼠逃窜,人人竞相奔走。有的人,在她的眼皮底子下,水一样地蒸发了。有的人被火烧着,发出惨叫,竟命毙当场。这一天,是梦的终结,鼠国的末日。那些被火烧死的人,都是现实中再无依凭的人。邱林氏把家强放在地上,眼泪不自觉掉下来。“你也走,听得无?”她说。家兴哭了起来。可她反倒露出了笑。她想自己已经圆梦了,而这辈子也已无憾。她在世忙了大半辈子,要耕地,要煮食,要怀孕,要喂奶,要管柴米油盐,吃喝拉撒,要精打细算,还要作牛作马,却从未做过自己,从未有一分一秒是为自己而活,但好在还能为自己而死。火球终于掉下来了。世界迎来黑暗。家强像雨像水像雾又像霜一样蒸发。而她站在火中,不避不让,有如凤凰一样涅槃。
白鼠一死,鼠群也就散掉了,街上的人纷纷醒来。整座府城都醒了过来。人们交头接耳,倍感新奇,只道是做了一场大梦。他们并不放在心上,只是惋惜这样的好日子太短。生活还得继续。回家的路上,家强看着阿爸喜滋滋地摸着红契,好奇地问,大家都睡着了,你怎么验的契。阿爸说,怎么验的,东西就在那里,自己动手呗。阿爸还不知道阿母死了,家强想。死就是永久失踪,不再回来。可是他又想,阿爸要是知道阿母死了,真的会伤心吗?他做着一个地主老爷的梦,可地主老爷都要娶三妻四妾的。他真的会把阿母忘了吗?家强瞥着邱春水的脸,没开口。他仍记得郑山的警告,这会儿却不愿劝他了,满心恨意地想看他栽跟头。他们一起回到家中。家兴已经起来了,正拉着家和和家慧,讲他在鼠国遇见母亲的故事。他哭着说,阿母死唠。家强听得心中一惊。这时家慧轻轻打骂了一下,叫他不要乱讲。看样子,接下去的日子,兄弟姊妹们,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,还得再找上一阵子,方能善罢甘休。
家强忽然觉得无聊,不是无所事事的无聊,而是事事无聊,生命无聊,整个人生都是寡淡无味的。他看着哭闹的家兴,生气的家慧,苦恼的家和,喜滋滋的阿爸,知道不仅是他们,还有自己,将会活着,并且一天又一天地活下去,他们仍有机会笑,也可以委屈地哭,但总会有这么一天到来,他们会死,会忘记阿母,不是忘记她的存在,而是忘记那种伤心的情感,只在某些时刻,或许是梦里,才会再度想起她。人们总会释怀,他想,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睡疫一样。我们空有其表,肚子里却是一包败絮。午后,阿爸带着兄弟姊妹四人去了地里,一番查看,见没有老鼠啃咬的痕迹,高兴地宣布,今年又是丰收的一年,你们阿母要是回来了,准要笑。家和听了,跟着微笑起来。于是这笑仿佛会传染,家慧和家兴也在笑。小家伙儿已不觉得阿母死了,只道是梦,而阿母仅是暂时去了远方。唯独家强没有笑。他知道,有些人离开了,便不会再回来。他也知道,自己离开的日子,马上要到来了。他偷偷去找家慧,拉着她走到一旁,跟她说起那个骗子的事。讽刺的是,家慧说她知道,他竟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。是了。他笑了起来。是的,这就是她想出来的招,而且一定是她和阿母一起想出来的,因为这就是家慧,这就是她之所以是她而不是别人的关键所在。他突然幸灾乐祸地想,要是阿爸知道了,生米也早煮成熟饭。他不笑了,忽又感伤。他说我要走了,她问他要去哪儿,还好不远,厦门而已,总归是能回家看看。
这一年的秋天,家强离开故乡,去了厦门大学。在那儿,校方把他丢到国文系,看他能否赶上进度。他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鲁迅先生,倍感失望。国文系的教授,是一个姓周的老师,并不能让他满意。他学得很吃力,终于在十月下旬退学。他回到家,家乡却变了模样。他的阿爸,如今已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。村民们见到兄弟姊妹四人,都得喊一声少爷小姐。郑山听说家强回来了,请他去府上做客。两人交谈了一番。他当着对方的面,痛斥那个姓周的教授。这时郑山才犹犹豫豫地说,鲁迅只是一个笔名……他这才知道,周树人原来就是鲁迅,终于明白自己不是那块料。郑山又为他指明另一条道路:参军。家强出郑厝时,心中难免苦涩。后来,回家的路上,他听到有人在吆喝,走过去一看,有个外地人要宰牛。“新鲜的牛肉嘞,走过,路过,千万不过错过。”那人喊道。那人牵着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,身边跪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,膝盖前铺着一张大纸。白纸黑字,诉说着这家人已快饿死。他看到有个大户人家的婢女停下脚步,买了好几斤肉。于是那人拿着刀就向牛走去。牛仿佛知道即将发生什么,流下了浑浊的血泪。那人把刀捅进牛的脖子里。牛也不反抗,发出悲鸣,慢慢蹲在地上。牛倒在地上了。那人用笨拙的手法割肉。牛的眼睛映射出他的脸,还有天空。他感到惊异,第一次知道牲畜也是会流眼泪。可是,那人得了钱,婢女得了肉,皆大欢喜。很快,这家人卖完了肉,收拾东西正准备回家。他突然来了兴趣,如果他们饿,为什么不杀了牛自己吃?他悄悄跟了他们一路,可是这条路并不通向乡间。这条路通向一家新的烟馆。他看见那人走进馆子里,把妻女留在门口。他看见那女人和那孩子又跪下了。年长的那个又摸出另一张大纸,铺在地上。他走过去。那女人见他的衣裳光鲜亮丽,眼睛登时一亮。
“少爷,买姑娘吗?”那女人说,“这孩子从小就听话,生得也水灵,长大了准能给您生个好儿子。”
他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她又说:
“您不想养一个童养媳也没事儿,只要您给她一口饭吃,她能干很多活儿。”
他低头去看那个孩子,那张黑黑的、小小的脸上,平静,冷漠,没有半点儿表情。
“我们快饿死了。”年幼的那个突然说,“你要是把我娘也买了,我们可以一起伺候您。”
“我不是少爷。”他终于开口说话了,但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退。
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,直到撞上一个行人,这才转身朝德济门跑去。
他一边跑还一边说:“我不是少爷,也不是老爷,我不是少爷,也不是老爷……”
与此同时,北伐军入闽,向着泉州一路高歌凯进。10月下旬,孔昭同奉周荫人之命,向浙江撤退。11月2日,孔部分水陆两路退离泉州,孔昭同本人并未跟随大部队,而是带着这几年搜刮来的财宝,从秀涂港乘船,直奔上海。消息传来,家慧怕事情被拆穿,和兄弟几个一商量,便打算私奔。她走的那一个晚上,兄弟姊妹对阿爸说要去府城看戏,便又一起进城了。他们再一次看见土路、山林、晋江、城墙和德济门,这一路上的风物还是早先那副模样,只是物是人非,许多事已无回转的余地。家慧走了。府城的夜晚,月亮又出来了,黄澄澄的,分外圆。为庆祝军阀逃跑,士绅们自掏腰包,又请戏班子来给大家唱戏。
家强小的时候,总以为自己是一出戏的主角,他觉得自己是唱生角的,其实到头来和他阿爸一样,只适合扮丑。这世界可太多这样的丑人了,多到丑角们都扎堆儿站,只有少数的才能唱小生。可是,丑人并不一定作怪,唱丑不是一种过错,它只是一种绝望的平凡的反抗,丑是大众的百姓的芸芸众生的,丑并不下作,唐玄宗好扮丑是因为丑角能逗杨贵妃开心,所以,丑角也很了不起,它可以博人一笑,更重要的是,它是普通的、贴切的、世俗化的、随处可见的,因而倍感亲切。就他自己而言,他自己或许微不足道,也不是戏里举世无双的角色,但至少是他的戏,他的人生,要抬头要挺胸要有身段要唱完,因为这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,一旦开嗓就要唱完,甭管台下到底有没有人看。
1926年11月27日,鲁迅到集美学校演讲,家强没能放下,又偷偷去听了。鲁迅先生说:“世界是傻子的世界,由傻子去支持,由傻子去推动,由傻子去创造,最后是属于傻子的。”这句话大大激励了他。在厦门,他还遇到了叶启元。此公苦笑说,军阀被赶走后,没了盐税附加捐,惠世医院因经费无着落已经停办了,现在他与苏天赐等人在鼓浪屿创办同仁医院,又应陈嘉庚之聘,出主集美医院。家强心里慷慨,原来凡事都有利弊,生活仍要继续,而叶启元也是这么一个傻子。第二天,受鲁迅先生和叶启元大夫的鼓舞,家强便参军北上,继续为他的梦想奔波去了。他的梦想仅仅是想闯出一片天地。他的家人对他最大的期望,除了能多挣一个子儿,再赚点名声,也就别无所求了。说到底,人还是要活着才好,活着固然会有失望,也会绝望,但只有活着才能切实地明白,一个人活着并不是为了被遗忘或被否认,更不是为了被打败。一个人活着,就是向死而生的过程。死,就在那儿,在年岁的尽头,旅途的末端,一眼就望得到。可是,一个人,只要他的心一天不死,一天不停止燃烧,他的精神就永远不会亡。人的梦想,其实和老鼠无异。老鼠有渴望的事物,想达成的目标,人亦有。老鼠是黑暗中的生物,而人不过就是鼠辈而已,或者,老鼠也不过是被忽略、被遗忘、被贬谪、被小瞧的人,他们的出身早被定好了,有的老鼠,见不到太阳,便只好做梦,相信有朝一日醒来,太阳会照在自己身上,但也有别的老鼠,被千夫所指,也要往上爬,拼命往上爬,一直爬到他们永远爬不到的山顶,在那里他们坚信自己会看到太阳。
后记
说说这几个人的下场:
邱春水:1927年秋,秋收起义爆发,革命的浪潮席卷全国,由于被定义为地主,他的地被没收,毕生心血付诸一空,最后在门口的那棵树上上吊。
邱家和:在发现阿爸尸体的那一刻,他终于可以哭出声,也终于痛痛快快地喊一声“爸”,到那时人们才知道他有一副好歌喉,后来他去了上海,经人介绍,师从黎锦晖,随中华歌舞团到各地巡回演出,年老后回到家乡,开了一爿小店,终生未娶,在孤独中了却残生。
邱家强:永远地停留在了1937年,这一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,他奔赴前线,身中数枪,英勇就义。
邱家慧:跟随丈夫移居南洋,音讯全无。
邱家兴:村里的百岁老人,人上了年纪总爱回忆,这一事件正是由他本人向笔者讲述的,邱家兴是故事的最初讲述者和最后见证者,时至今日,他仍记得兄弟姊妹四人一起进城看戏的那个夜晚。
(全文完)